市三院急诊门口早已站满人。
救护车刚停稳，担架便被迅速推下。胸外科、麻醉科和创伤中心的医生一边移动一边交接，声音交叠在一起。
“左后胸金属异物穿透伤。”
“血压持续不稳，血氧低。”
“床旁超声提示左侧胸腔大量积液，考虑血胸。”
“家属呢？”
“暂时联系不上。傅先生承担急救授权。”
林予棠被推进抢救室。
门合上的前一刻，她的手从白色薄毯下露出半截，很快消失在灯光后。
傅聿川停在门外。
陈砚随后赶到，西装肩头仍带着雨水：“傅总，警方已经封锁现场。第二辆货车的司机在撞击后重伤昏迷，正在另一家医院抢救。第一辆车的司机已经被控制。您的伤需要处理。”
“先联系她的监护人。”
“已经通过学校查到。她叫林予棠，父母早逝，监护人是姨妈林素梅，目前在邻市，至少四小时才能赶到。”
傅聿川眉心压得更低。
“学校怎么说？”
“高二学生，暑假后升高三，成绩很好，一直年级前五，家庭关系简单，没有任何与傅家、顾家或城南项目有关的背景。今天她向老师请假，说要去书店。”
陈砚说到这里也停了一下。
一个毫无背景的十七岁学生，在暴雨里出现在事故现场，准确判断出还有第二辆车撞击，又在最危险的时候用身体替他挡住铁片。
的确有太多解释不通的地方。
但她此刻正在里面抢救。
无论她为什么出现，救命这件事都是真的。
急诊护士拿着文件出来：“病人需要马上手术。异物可能穿过左肺下叶，胸腔出血量很大，还不能排除心包和大血管损伤。监护人未到，谁签字？”
傅聿川接过笔。
护士愣了愣：“傅先生，这里面可能涉及肺叶切除，甚至术中死亡。您不是法定家属。”
“先进行紧急救治，所有责任由我承担。她的监护人已经在赶来，电话录音和电子授权可以同步补充。”
男人语气冷静，没有一丝犹豫。
院方负责人也已赶到，迅速协调手续。红色的手术同意书翻到最后一页，傅聿川在“紧急联系人”一栏写下自己的号码。
他写到一半，看见上一栏里的名字。
林予棠。
十七岁。
那样年轻。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随后落下最后一画。
抢救室门再次打开。
林予棠被推出来，胸前已经接上引流管，面罩里的呼吸雾气极淡。
傅聿川站在原地，没有靠得太近。
护士快速将她推往手术电梯。经过他身边时，林予棠短暂睁开眼睛。
她可能根本没有看清面前是谁，只凭轮廓微微动了动嘴唇。
傅聿川俯身。
“疼。”
这是她醒来后第一次说自己疼。
之前在救护车上，她问的始终是他有没有事。
傅聿川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
“很快就不疼了。”
他不是会哄人的性格。
这句近乎笨拙的安慰出口时，连陈砚都抬眼看了他一下。
林予棠似乎听见了。
她的睫毛轻轻颤动，眼角滑下一滴生理性的泪。
手术电梯合拢。
红灯亮起。
傅聿川额角的伤已经凝结，衬衫和西裤全是泥水，右手手背也被玻璃划开。医院准备了独立诊室，他却只让护士简单消毒包扎，始终没有离开手术区。
凌晨两点四十分，林素梅赶到。
女人四十出头，头发被雨打湿，进门时踉跄了一下。她看见傅聿川，先是怔住，随后急声问：“棠棠呢？她怎么样？”
“还在手术。”
“怎么会这样？她不是去书店吗？怎么就出车祸了？”
傅聿川没有办法回答。
林素梅看见他身上的血，突然明白了什么：“她是为了救你受伤的？”
“是。”
这个字很重。
林素梅扶着墙，眼泪一下掉下来。
她没有资格责怪傅聿川。
车祸不是他制造的，林予棠也是自己冲过去的。可一个十七岁的孩子正在手术室里生死未卜，总要有人承受这份无处安放的惶恐。
“她从小就不爱给人添麻烦。”林素梅哭着说，“父母走了以后，发烧都不肯告诉我。她怎么会……怎么会拿自己的命救一个陌生人？”
傅聿川沉默。
这也是他想知道的答案。
凌晨三点二十六分，顾明珠处理完手臂的伤，出现在手术区。
她换过干净衣服，左臂缠着纱布，脸色也有些苍白。
“林小姐还没出来吗？”
林素梅抬头：“你是谁？”
“我是事故现场的人。”顾明珠露出担忧的神情，“我也想救傅先生，只是没有林小姐快。她年纪那么小，真让人心疼。”
每一句话都没有问题。
却无端刺耳。
傅聿川看向她：“你的车为什么停在旧港路对面？”
顾明珠神情一滞，很快回答：“我从朋友家回来，正好经过。”
“城南大雨，你从临江大道回顾宅，正常路线不经过旧港路。”
“临时绕路。”
“为什么？”
“前面堵车。”
傅聿川没有继续问。
他只是看了陈砚一眼。
陈砚明白，那段路线需要彻查。
顾明珠察觉到什么，轻声说：“聿川，你怀疑我吗？”
“我在问事实。”
“我手上也受了伤。”
她下意识抬起左臂。
纱布包得精致，边缘甚至没有渗血。
傅聿川想起林予棠后背那块染红的衣料，没有说话。
顾明珠的手慢慢放下。
手术室的门在清晨五点打开。
主刀医生摘下口罩，神情疲惫：“异物从左侧后胸进入，穿透肺下叶，距离肺门大血管不到一厘米。我们完成了止血和肺组织修补，暂时保住了肺叶，但术后还有再次出血、感染和呼吸衰竭风险，今晚不能算脱离危险。”
林素梅腿一软，险些摔倒。
傅聿川扶住她，视线却没有离开医生：“后遗症呢？”
“现在无法判断。即便顺利恢复，肺功能也可能受影响。她还年轻，后期积极康复会好一些。”
还年轻。
原本应该是最有恢复力的年纪。
却因为他，从此要带着一只受过重创的肺生活。
林予棠被送往重症监护室。
隔着玻璃，傅聿川只能看见她身上连接着各种管路，苍白的脸几乎与枕头融在一起。
林素梅去补办手续。
陈砚低声汇报：“现场初步勘验显示，第二辆货车撞击前没有制动痕迹，反而有明显加速。便利店监控保留完整，林小姐在事故发生前已经在那里停留了近一个小时。”
傅聿川转头：“她提前在那里？”
“是。更奇怪的是，前一晚交管热线接到过匿名举报，称旧港路有一辆疑似改装的蓝色货车。”
“举报人是谁？”
“公共电话，查不到身份。”
傅聿川重新看向玻璃内的少女。
她知道那辆货车有问题。
甚至可能知道会出事。
可她没有离开，反而一直等到他的车出现。
这不是一场偶然。
“继续查。”他说。
“查林小姐？”
“查车祸。”
傅聿川停顿片刻，声音低了下去。
“她醒以前，不许任何人打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