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吴老大的头七回魂日。
自打吴老大下葬以后，吴家大院香火昼夜不停。按照关东老规矩，头七是亡人归家、最后一次探家的大日子。
天刚蒙蒙亮，管家便领着一众下人忙活起来。堂屋重设灵位，摆上吴老大生前爱吃的酒菜、倒头饭、三盏清茶、三炷长香。院子里放着备好了的金元宝、纸莲花、还有纸糊的登天梯。
各屋门槛、地面都撒上了细细的草木灰，正房烟筒根也码放好了买路的纸钱，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静待亡魂归家。
阴阳先生颜秀一早便被请进大院，一身青布长衫，神色沉稳。
他亲自定好香案方位，再三叮嘱灵前香火不能断、院内不能高声喧哗、入夜门窗都要留有缝隙、灵位前灯火务必彻夜长明。又安排下人收拾院子里的空地，用石灰画好开口朝向亡人墓地的焚纸圈，把头七回魂的祭祀流程、章法忌讳，一一交代个清楚。
三房太太立在灵前垂首默哀。大太太面色平静，眉眼沉敛，完全不露声色；二太太温顺静默，守在一旁添香续火；三姨太关莹莹一身素白孝衣，看似面带悲戚，眼神却飘忽不定，时不时打量着院里的动静。
忙过半晌，趁着四下无人，阴阳先生颜秀悄悄凑到马三身边，压低了嗓音，轻声道：
“马三兄弟，山里捎信来了。”
“先生请说。”
颜秀眼神快速环顾四周，接着说：
“大太太前几天派出去打探你根底的刘炮头，人已经没了，被混江龙种在干饭盆的大山沟里了。”
马三一愣，原来管家说的都是真的，立刻问道：
“为啥？”
“混江龙起初想把刘炮头当个肉票，整俩钱儿，结果还没等熬他，他就撂了，才知道大太太暗中要算计你。大当家的混江龙就连夜派快马送信，递到了老拽头的山货庄。老拽头与我有旧交，今天早上特意找到我，给了我十块大洋，托我务必捎信给你，让你千万多加小心！”
短短几句话，听得马三后背发凉，这女人不简单那。
颜秀不敢久留，说完便悄悄折柳子走了。
马三一整天也跟着大伙忙前忙后，等到所有事情都做的差不多了，马三突然觉得心里莫名发慌，好像忘记了什么或者有什么事要发生一样，就心神恍惚回到他俩住的厢房，环顾左右，生子不在屋里！这孩子刚才在院子里也没见，屋里也没有！
他心头一紧，却不动声色，即刻转身开始找人。一进院、二进院、正房、东西厢房、柴房、茅房、伙房、仓房，马圈，所有角落挨个踅摸遍了，依旧没有。
马三脑子嗡的一声，心底恨意瞬间翻涌。这孩子自打跟他来到吴家大院，从来不会私自乱跑。他指尖悄然蹭过腰间快当刀，表面上依旧不露声色。
他径直走向二进院正房门前，张口就喊：
“大太太，我是马三，找你有事商量！”
他早已确定大太太就在屋内，一边喊话，一边轻叩房门，不等里面回应，直接推门而入，任凭房门大敞四开的不管。
“大太太，你在屋里吗？我找你有事。”
大太太脸上覆着一层寒霜，慢悠悠走向太师椅，故意抬高嗓门，似是唯恐院外人听不见：
“什么事啊？着急忙慌的？有事就不能找管家吗？”
“我带来的小伙子不见了，特意来问问大太太，有没有看到他？” 马三直奔主题。
大太太端坐在椅子上，神色淡然：
“是不是孩子贪玩，跑到哪儿玩去了？”
此时门口已经站了两名炮头。
“全院我都找遍了，没有。”
马三边说边缓步逼近大太太。大太太眉头一皱，刚要开口，说时迟那时快，马三左手骤然扣住她脖颈，右手快当刀出鞘，寒光一闪，刀尖死死抵住她的咽喉。
“哎呀妈呀！你这是干啥！别伤我性命！马三大哥饶命！旁人说你是胡子，你不能真是吧？”
马三懒得废话，冷声逼问：
“我吴大哥那把匣枪在哪？赶紧拿出来！”
大太太脖颈一缩，浑身哆嗦，伸手指着里屋：
“在炕上，褥子底下……”
屋里的动静传到了外面，管家带着四五名炮头迅速围拢到了门口，几杆长枪齐刷刷对准屋内，管家急忙上前，伸手死死压住枪口：
“兄弟们，有事好商量！千万别动刀动枪，伤了人不好收场！”
马三揪着大太太衣领，将人拽进里屋炕边，伸手掀开褥子，摸出那把匣枪。他松手放开大太太，飞快地退下弹夹，逐一抠出子弹，一看还有十发，然后扳起大机头，枪机完好，检查完毕，迅速装好子弹，放下机头恢复原样。
大太太立在一旁，浑身发抖，不敢轻举妄动。
只能颤声哭诉：
“原来你真是胡子！你害死我当家的，如今还要步步相逼，你到底想干啥？”
此时此刻，是不是胡子、是否勾结绺子谋财害命，早已无关紧要，解释再多也没人相信，都是白费功夫。
马三眼神凛冽，刀锋再次逼近她脖颈：
“我问你，生子在哪？”
大太太吓得浑身发软，双腿紧绷：
“我真的不知道！管家！快！快带人再去找！”
门口的管家连忙答应领命。
僵持片刻，大太太怯生生开口：
“我、我要尿尿……”
马三毫不在意，朝外朗声喊：
“把马桶端进来，大太太要尿尿！”
不多时，有人将马桶送进屋来。
大太太弯腰夹腿，面露难色。
马三冷眼怒斥：
“痛快点！又不是黄花闺女，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实在是憋得没招了，大太太提溜着马桶碎步走到角落了，眼睛看着马三，屁股朝外，看那样子，裤子还没有褪到底，闸门就开了……
马三看都懒得看她一眼，语气冰冷警告：
“别想跟我耍花招！老子枪法可不是吃素的，想打你眼睛，连眉毛都碰不着！完事过来坐好！”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的大太太坐到炕沿上来。
大太太泪眼婆娑，颤声哀求：
“马大爷，孩子失踪我真不知情！这些天当家的不在了，院里没个主心骨，我一个妇道人家心力交瘁，实在没心思算计旁人、拿捏孩子啊！你可千万别冤枉我！”
马三没有接话，低头死死盯着她的脸，她惨白的面皮渐渐泛红，不敢抬头对视。
屋外传来管家的声音：
“大太太、马三兄弟，我能进屋说话吗？”
不等大太太开口，马三淡淡道：
“进来。”
管家小心翼翼进屋，瞟了眼并肩坐在炕沿的二人，低声回话：
“前后院又搜了一遍，还是没找见孩子。或许是孩子贪玩跑远了，或是偷偷自己回家去了？”
马三神色冷硬，沉声开口：
“找不到人是吧。行，从今儿晚上起，我就在正房陪着大太太住，吃喝拉撒都在这间屋。什么时候我孩子平安回来了，什么时候我再出去。”
妈的！不管谁，如果敢把生子怎么样，我都不会让他得好！等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