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酒喝到半夜，俩人都整不动了，各自回屋睡觉。
生子一路奔波疲乏，沾炕就睡熟了。
马三躺在炕上，酒劲上来了，可他却一点也不困，脑子里翻来覆去，一会想起在干饭盆放山的那些个往事，一会又想起昨晚的疯狂，心中暗自骂了自己一句，“这男人那，一粘上了女人，都是牲口八道的！”
约莫半夜时分，自后院蹑手蹑脚的走来一道纤细黑影，穿的是紧绷身子的旗袍，只见她悄悄摸到了马三和生子暂住的西厢房窗前，将耳朵贴近窗户纸，想偷听里面的动静。
马三看到窗前的黑影，厉声喝道：“谁？”同时一侧身，摸向自己的枕头下，然而，他忘了，那里却空空如也，啥家伙也没有，但是，这确是习惯动作了。
被喊声一惊，那人赶忙溜走了。
此人正是吴根硬的三房姨太。
她打小在风月场长大，胆子大、心眼活、脸皮厚不怕事，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以前就常常听闻吴老大饭桌上吹牛逼，自然少不了他马三 “半拉耳朵” 的威名，斗黑瞎子大野猪，和好几个绺子大当家的穿一条裤子，尤其是，他抱着黑瞎子却被咬掉半拉耳朵，最后用快当小刀一下扎进那畜牲的耳朵根子后，要了那货的命，就这个，不用看人，就知道这个男人有多么有劲，多么壮实，想来想去，心焦磨烂的，该痒痒的不该痒痒的地方，都痒起来了，鬼使神差的，趁着夜深人静，偷偷过来想套个近乎。
马三着急忙慌搭上衣服，趿拉着鞋走到门口，那个人影已经消失不见了，等他又回到炕上准备睡觉，脑袋还没挨到枕头，猛然就传来一阵疯狂的砸门声！
“咣！咣！咣！”
夜色的安宁瞬间被打破！紧接着就是几声枪响，
“呯！砰！砰！”
外头有个男人嘶哑的声音大喊：“吴东家，开门那，俺们绝对不会伤人，你家大业大出点血，给俺们拿个三千大洋，保你宅子平安无事……”
顿时院里院外人声嘈杂起来，粗野的喊声隔着院墙炸响，震得窗纸哗哗直颤。
是绺子下山砸窑了？
看样子来的人还不少，摆明了是有备而来，不像是过路的小毛贼，谁都知道吴根硬靠着参田林子发了大财，是近郊出了名的富裕人家，还是那句老话：人怕出名猪怕壮啊。
吴家大院瞬间乱成一锅粥。
吴老大穿着衬裤，趿拉着鞋，一只手往上身穿褂子就出来了，另一个手提鞋，“炮头伙计们，抄家伙上墙头！给我揍他个狗娘养的！还她妈翻了天了，敢到城边来砸窑！给我开枪，往死里打！”
随着当家人一声吆喝，七八个炮头迅速的拿着长枪爬上围墙，开枪反击。
“她妈了巴子的，给我对准了打，管直点，一个也别让这帮玩意跑喽！”
这时候，马三窜出屋子，和吴老大打了个照面，马三说：“大哥，这地方也有胡子砸窑？”
“马三呀，我们这里人手一杆枪，你手上没家伙，不行就先躲躲吧！”
一边说着，一边提溜着匣子枪登着梯子上围墙。
灯火直晃悠，人影叫嚷着窜来窜去，枪声不断，好好一个过安稳日子的大院，眨眼之间就成了两帮人马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战场。
“深山老峪有胡子砸窑不稀奇，如今偌大个江城的边上开始不消停了了？”
马三寻思着，慌乱中，他眼睛扫了一圈，看见柴火堆，就随手抄起两个劈柴绊子直奔门楼而去。
还没等他走出多远，没看明白咋回事呢，突然一顿乱枪，接着下来就是男女掺杂的喊声不断，
“东家！东家！”
“当家的，你咋地啦，哎呀妈呀，这可咋整啊！”
马三又寻着声音转头折了回来，只见那吴老大，吴老东家四仰八叉的倒在围墙跟下面，附近的炮头大喊：
“东家出事了！快来人那！东家被枪打了，快点啊！……”
院里炮头护院人手本来就不多，领头的主子出了事，众人当时就乱了阵脚，抵抗能力瞬间就散失了大半。
三个老婆刚开始还不知道咋回事，听到炮头的喊声，都踢里踏拉围了过来，张着爪子跳脚哭喊，几个炮头也都慌了，不知道咋整了，是开枪继续干，还是打开大门，迎接那帮子饿狼进院？
“操她妈的，这是哪伙损贼呀，真她妈要命！”
危急关头，马三的虎劲儿就上来了！
他顺势捡起吴根硬掉在地上的那把二十响大镜面匣子枪，大步冲到墙边，蹬着梯子趴在围墙，压低了脑袋，伸手挥枪，高声大喊，这声音极具穿透力，没有一点惧色。
“墙外的兄弟听着！”
“道上混的，都讲个情面！我是干饭盆出来的半拉耳朵马三！”
“今夜高抬贵手，给我马三一个面子！”
“今日之恩，我马三会记一辈子！改三过五，必定登门感谢，三叩九拜，重金犒劳大当家的和诸位兄弟！诸位兄弟，手下留情吧！”
几个炮头一看，这个愣头青上去了，顿时也来了劲儿，跟着也都各自回到自己的战位，“噼里啪啦”朝院子外头打枪，给了马三强而有力的支援。
也许是“半拉耳朵” 的名号真管用了，也许是这帮家伙感觉到这个窑太硬，怕啃不动，或者是怕夜长梦多，心虚了！
墙外的人声枪声，渐渐停了，没多大功夫，院外头就彻底没了动静。
那群胡子，竟是真的卖了他这份江湖脸面，蔫巴悄声地撤了？
院外彻底安静下来，有胆大的炮头探头探脑的张望过后，看到胡子是真的扯呼了，院里却是一片狼藉，满院子的哭喊声，压过了所有。
马三纵身从高墙上跳下来，稳稳当当的落了地，掐着匣枪的手丝纹不乱。
他转头看向吓得面色惨白的管家，还有吴家哭作一团的三位太太，快言快语的说：
“别乱，先稳住人！我马上进城找个郎中大夫，一定把吴老哥的命抢回来！”
话音刚落，一旁满脸泪水却神色冷沉的大老婆，缓缓抬头。
她眼底没有感激，只有一片冰凉的吐出几个字，语气淡淡，却字字扎心：
“你不能走！”
“这些红胡子鸟不悄的下山砸窑，早不来、晚不来，偏偏今夜你来落脚，他们就跟着来了……”
“怕是这场灾，是你马三带来的吧？”
一席话落地，满院哭声和七嘴八舌的议论声，音量低了不少。
马三站在那没动，他也没啥可说的，人家说的没错呀，你不来，他们也不来，不是一伙的，又是咋回事？他将那个匣子枪放在大太太脚下，不再说话了。
“整天咋咋呼呼的，酒肉朋友，哪有几个可靠的，猫也是朋友，狗也是朋友，这回好，朋友要了你的老命啦，这可咋整啊！”
这是不同的女子略带哭腔又夹枪带棒的骂声，是二夫人还是三姨太？
“那就快点派人去请大夫请郎中吧！大，大大嫂！”
马三自打进门以后都是点头示意，第一次这样称呼。
然而，刚刚还生龙活虎，谈笑风生的吴根硬吴老大已经去了，借着炮头带来的灯光看得清清楚楚，胸脯有好几个枪眼，再加上掉下围墙后脑壳重重摔在了地上，流出那么一大滩血，即便是神医就在当场，也是无力回天了。
马三俯下身子，在吴老大的脖子处摸了摸，起身说，
“大嫂！大哥不行了！节哀顺变！保重身体吧！这一大家子人，还得指望你那。”
大老婆用眼睛扫了一下马三，对着另外两个小老婆摆摆手，然后，左手拉着一个，右手拉着一个，三个女人哭哭咧咧朝正房去了。
还没走几步，她就转过身来说，
“我们几个女的，先进屋了，马三，这事不整明白，你和那个小孩不能出这个院子。”
“另外，刘大哥，不用找大夫了，你就安排处理后事吧，什么寿衣，寿材，麻布，白布，丧盆子，纸钱，这些东西都去买吧，记得先去城北请阴阳先生颜秀，最好让他拉个单子什么的。”
这时，围观的炮头中间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答应了一声，然后朝马三看了一眼。
“好，大夫人，你放心吧！”
马三也回答说，
“大嫂，我不走，这事不整明白，我绝对不会走，但凡这帮玩意和我有一点关系，我甘愿三刀六洞，自愿领死！”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本想拼死解围，还给吴大哥一个安宁的院子，到头来，先来的不是感激，却是这说不清道不明的怀疑。
他也不知道那些试图砸窑的绺子，到底是哪里来的一群牲口，为何有鸟不悄的撤走了，今天这个硬窑没砸下来，二返脚想通了会不会再来一次？到底是自己喊话好使了，还是他们有了其他的变故？
如果走，什么时候走呢？怎么走？
凭啥不走哇，红胡子又不是我引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