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安静了三秒。
我妈手里的筷子悬着，我爸端茶杯的手停住了，吴磊从埋头苦吃的状态中抬起头来。
我们三个男人交换了一遍眼神，最后视线齐齐落在那扇关着的卫生间门上。
我妈转向我，压低声音：“炎炎——她这是——”
“不是，”我立刻说，“她胃不好，上次就说了韭菜太生容易反酸，妈你是不是没炒熟？”
“我炒熟了！我炒了八成熟才拌的馅！”
“那就是她胃不太好。”
我妈没接话，但眼神里的光已经从“有个奇怪现象”升级成了“这现象我得好好琢磨”。
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响了两声，然后卫生间门开了，窦亭颖走出来，用手指抿了一下嘴唇边上的水珠，重新坐回饭桌前。
她拿起筷子，笑着冲我妈说：“不好意思阿姨，我胃偶尔会这样，饺子特别好吃，就是韭菜有点生。”
我妈的表情管理切换得堪称专业级——刚才那副“我是不是要当奶奶了”的神色瞬间收起来。
她换上一脸心疼：“哎呀那是我没掌握好火候！炎炎你记着下次韭菜多焯一会儿！小窦你喝点热水——这饺子别吃了，你吃点凉的菜——”
“没事阿姨，我吃点素的就行。”
窦亭颖重新夹了一个素馅的，咬了一口，慢慢嚼完咽下去。
我妈在旁边端着一杯热水递过来，眼珠子在她脸上和肚子上来回扫了好几圈，但嘴上什么也没说。
吃完晚饭我妈死活不让窦亭颖碰碗筷，自己端了去厨房洗，临走扔下一句“炎炎你切点水果”。
我端着水果盘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窦亭颖正站在客厅阳台上，背对着我，看楼下的车流。
我走过去，把果盘放在旁边的柜子上。
“胃好点没？”
“本来就没大事。”她没回头，“你妈刚才是不是误会了？”
“她没说什么。”
“她没说，但她看了我三次肚子。”窦亭颖回过头，夕阳从楼宇缝隙照过来，给她的侧脸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
“吴炎，你最好跟你妈解释清楚，不然下次我来，她就该给我准备孕妇装了。”
她说完转回去继续看外面。楼下有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推车走过，叫卖声顺着风飘上来，细细碎碎的。
我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肩膀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她没往旁边挪，我也没往她那边靠，就这么站着。
“吴炎。”
“嗯？”
“你妈包的饺子确实好吃。”
“那我让她下次给你包素的。”
“不用，”她偏头看了我一眼，“炒熟点就行。”
她看过来的时候离我很近，近到我能在她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我忽然觉得我应该再说点什么，关于那些误会也好、关于她胃不好也好、或者关于我送她回去的路上应该怎么开那个话头——但我的嘴什么都说不出来，就光盯着她。
她先移开了视线，转身往里走：“走了，送我回去。”
窦亭颖穿外套的时候我妈从厨房冲出来，手里举着一袋东西：“小窦等等！这个给你带回去，饺子我重新蒸过了，全熟的！还有这个咸菜我自己腌的，你尝尝好不好吃！还有苹果给你装了两个。”
窦亭颖拎着满满一袋子站在玄关，笑了：“阿姨太多了。”
“不多不多！你下次来阿姨给你做别的！小窦你路上慢点啊！炎炎送人家到楼下——不，送人家到家门口！”
我妈说话的时候用力拍了一下我的后背，那个力道翻译过来就是“你小子今天表现凑合，但还可以更好”。
下楼的时候窦亭颖走在前面，她今天穿的那双白鞋踩在楼梯台阶上声音很轻。走到二楼拐角她忽然停下来了，转头看我。
“吴炎。”
“嗯？”
“你妈知道她给我带了多少东西吗？饺子、咸菜、苹果，还有一袋不知道什么。”
“可能是她自己做的辣酱。”
“我不吃辣。”
“那你给你妈。”
她想了想，没反驳，继续往下走了。我跟着她出了单元门，坐到车里，她系安全带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偏头看了看我：“你妈比我想象的……热情。”
“是有点过。”
“不是过，”她拉过安全带扣好，“是挺好的。我妈没有她这么会做饭。”
她坐在副驾驶上，帆布袋放在膝盖上，窗外路灯的光照进来，落在她鹅黄色的毛衣上，柔柔的一层。我发动车，把暖气开了，她安静地坐在旁边，过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你妈真以为我怀孕了？”
“应该吧。”
“那你准备怎么解释？”
“就说你胃不好。”
“她信吗？”
“……不太信。”
她笑了一声，那个笑很轻，轻到如果不仔细听几乎会被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盖住。她侧过头看向窗外，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跑，她的脸在明暗之间交替闪烁。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回去以后，跟你妈直说就行。”
“说什么？”
“说我没怀孕。”
“然后呢？”
“然后——”她顿了一下，“说你继续追我就行了。”
我握着方向盘，心跳从七十窜到一百二大概只用了一秒。我没接话，怕接错了把车开到马路牙子上去。
她把头转回来看了我一眼，表情很平静，好像刚才那句话跟说“前面路口左转”没什么区别。
到了她家楼下，她推开车门，拎着那袋子东西下去，站在路灯底下回头看我：“别送了，回去把你妈那边的误会处理了。”
“好。”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那个咸菜，你妈腌的，确实很好吃。下次——算了，下次我去你家再拿。”
她说完转身走了，白色外套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里。
我坐在驾驶座上，手还搭着方向盘，盯着那扇单元门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发现自己的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咧到耳朵根了。
回程路上我给吴磊打了个电话：“咱妈呢？”
“在客厅包剩饺子皮呢，怎么了？”
“你跟她透个底，就说是胃不好，不是别的。”
吴磊沉默了两秒：“哥，你让我去说？你自己怎么不说？”
“我怕我说了她不信。”
“你说的她不信，我说的她更不信！”吴磊压低了声音，“妈刚才看见你开车走了，转头跟我爸说——'炎炎送人家姑娘回家了，你说他俩什么时候领证？'爸说'你别急'，妈说'我能不急吗，我连孕妇装都上网看了两件了'。”
我闭了一下眼睛。
“哥，你自己回来跟她把话说清楚吧。”吴磊说完就挂了。
我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靠在椅背上看着车顶。路灯的光透过玻璃落下来，一截一截的。
孕妇装。
我妈已经看到孕妇装那一步了。
我深吸一口气，发动了车，一路往家的方向开。脑子里来回转的只有一件事：回去怎么跟我妈说，。
但说实话，刚才窦亭颖坐在副驾驶上，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她偏头看我，说了那几句话。她明明知道我妈误会了，明明可以解释清楚，但她说的是“你继续追我就行了”。
我踩了一脚油门。
“继续追”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跟“准了”有什么区别？
我把车停进小区车位，熄火，上楼。五楼的灯还亮着，推开门的时候我妈正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老相册，手里捧着一杯茶，看见我进来，她抬眼，缓缓开口——
“炎炎，你进来。”
她拍了拍身边的沙发。我走过去坐下。她看着我，我看着她，茶几上的相册摊开的那一页，刚好是我小学毕业的照片，戴着红领巾，龇着两颗大门牙。
我妈说：“那个窦医生，到底是你什么人？”
我说：“我在追的人。”
我妈沉默了三秒。
“就只是'在追'？”
“就只是'在追'。”
我妈把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然后把相册翻到下一页。下一页是我初中军训的照片，晒得像块炭。
她没抬头，声音很平：“那你抓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