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静悄悄的，等周氏服下护心丹后，苏妤慢条斯理道：“我嫁入侯府虽不足一年，但侍奉母亲一向尽心尽力，未敢有丝毫怠慢，不料母亲竟是这般想的，既然如此，有些话我们也不妨说开了好”
周氏瞪着苏妤，拍着椅背大声道：“你想说什么？我有哪句冤了你不成！”
苏妤抬眸看向周氏，声音不疾不徐：“母亲言辞间都是我厚颜高攀，只是母亲莫忘了，这门婚事当初可是公爹带着侯爷亲自登门求来的”
“我父亲虽是四品抚州刺史，比不得武安侯府富贵显赫，但我苏家世代清贵，我祖父是进了文光阁的名臣，侯爷当初为何求娶，与我成婚后又有什么助益，母亲当真半分都不知晓吗？”
初代武安侯随高祖皇帝征战，凭军功获封侯爵，世袭罔替，位同一品大臣。如今爵位传至赫连烨已是第四代，赫连家几代经营，在军中势力强盛，但却难以融入文官清流。
苏妤的祖父苏循德高望重，身为一朝宰相还创办灵山书院，门生遍布朝野。若不是苏妤父亲资质平庸，被下放抚州任职，苏妤怎会嫁给有外族血统的赫连烨。
初代武安侯是塞外胡人，即便历经几代汉化，赫连氏在重血统礼教的文人眼中仍是异类，更何况赫连烨还生着一双灰蓝色异瞳。
苏妤刚满十四岁，老侯爷就带着赫连烨上门提亲。她父亲本不愿独女远嫁京城，可在见过赫连烨后又改了主意。
然而还未等到婚期，赫连烨的父亲就不幸战死沙场，十八岁的赫连烨承袭爵位，守孝三年，直到去年冬天才与苏妤完婚。
“三年孝期我等了，婚后侯爷事务繁忙，十天半个月才回府一趟我也忍了，自从嫁进侯府，府中大小事宜皆是我在操持打理，您病了也是我在床前侍疾，就连接外室入府我亦不曾阻挠”苏妤抬眸看向周氏，嗓音沙哑：“如此种种，您还要我如何？”
周氏在苏妤的注视下渐生出几分心虚，她没想到一向好脾气的苏妤竟会顶嘴反驳，面对苏妤的质问，她底气略显不足道：“你总提从前做甚！我们现在说的是柳姨娘与孩子的事！”
算算时间护心丹也该发挥功效了，苏妤看了眼缩在角落的柳心莲，从善如流道：“好，那就说柳姨娘与孩子的事”
苏妤看向等在一旁的崔氏，开口道：“这位是骡市街的牙婆崔氏，她做牙行多年，年轻时在扬州一带做买卖，崔氏，你跟老夫人说说柳姨娘的来历”
崔氏走南闯北见惯了高门大户的阴私之事，哪怕屋内气氛僵持她亦是满脸从容，俯身行礼后道：“老夫人，我年轻时曾在扬州雀儿巷做过买卖，您府上这位柳姨娘与我乃是旧相识”
周氏咂摸出一丝不对劲：“她一个养在深闺的姑娘家怎会与你这牙婆相识，你口中的雀儿巷又是什么地方？”
崔氏颔首道：“世人皆知，扬州城内烟花最盛，色艺双绝闻名天下的妓子大都出自扬州，男人们口中有句浑话，叫天下美妓看扬州，扬州美妓看金雀”
“扬州城内最有名的寻欢处，一为金铃街，二为雀儿巷，他们做的都是皮肉生意，只是前者敞开店门迎来送往，后者则躲在重重院墙之下，轻易不见客”
“雀儿巷的姑娘们自小被精心调教长大，个个容貌姣好、身姿妙曼，远非一般妓子可比，这样的姑娘外界都将其称为瘦马”崔氏看着周氏缓缓道：“您府上这位柳姨娘便是这般的出身”
周氏闻言瞪大了眼睛，她扭头去看柳心莲，只见柳心莲脸色惨白，细白的手指死死攥着被褥不放，她看着周氏面色惊慌道“不、不是她说的这般……我是清白的，老夫人莫要轻信这些话”
崔氏看着柳心莲道：“当初是我从你父母手中将你买来转卖到雀儿巷的，我身边的丫鬟、扬州雀儿巷的人皆可作证，你莫以为赎了身契便可与过往一刀两断”
柳心莲闻言脸色惨白，握着被褥的双手紧攥，怎会这样，当初那人明明说她身契已被赎出，往事也都遮掩干净，今日怎会被人翻出来对峙！
柳心莲双目通红的看向苏妤，眼中怨毒之色一闪而过，她低头垂泪啜泣：“我清清白白跟了侯爷，侯爷待我亦是情深义重，没成想侯爷刚走，夫人便立时容不下我”
“夫人恨毒了我，害了我与侯爷的孩子犹嫌不够，现在竟想出这般恶毒的法子诬陷我，罢了，侯爷去了、孩子也没了，我活着又有什么意思，不如随侯爷一道死了干净”柳心莲掩面伤心欲绝道。
柳心莲俨然唱作俱佳，哭诉起与赫连烨的恩爱过往，情真意切，连周氏的神色都缓了几分。
但苏妤毫不买账，冷冷道：“柳氏，官府户籍备份在此，白纸黑字，不是你哭几句便能赖掉的”
云深呈上证物，周氏看过后脸色骤变，对着柳心莲怒骂道：“你这贱婢！还敢狡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