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重新踏入市委大楼，感觉脚下的水磨石地面比昨天滑腻了许多。
走廊里那股熟悉的，混合着红头文件油墨香与陈年木料的气味，今天似乎格外浓重，吸进肺里，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路过的几名同事，原本低头疾走，在看清是他时，脚步会有一个微不可查的停顿。他们的眼神复杂，像是在看一个刚从斗兽场里走出来的幸存者，有好奇，有敬畏，但更多的是一种刻意拉开距离的疏远。
没人主动打招呼。
在体制内，一晚上的时间，足以让所有人重新划分敌我，站稳队形。
他，林峰，已经被打上了“陈建国的人”和“周培林要压的人”双重标签。在青州这片土地上，后一个标签的份量，显然更重。
推开地下档案室那扇沉重的铁门，熟悉的霉味扑面而来。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桌上的搪瓷杯，角落里堆积的旧报纸，墙上那张已经泛黄的市委大楼平面图。
这里就是他的冷板凳。
一张推荐信，一份副处长的许诺，并没能让这里增添一丝暖意。任命文件没有下达，组织部的电话也没有打来，一切都悬在空中。
周培林那句“组织部，挂起来”，正在无声地发挥着作用。
林峰心中一片雪亮。他知道，从陈建国在病房里写下那行字开始，他就已经从一个无名小卒，变成了棋盘上一个被高光标记的棋子。这颗棋子能不能落下，能落在哪里，将是他在青州的第一场硬仗。
他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像往常一样拿起抹布，开始擦拭桌上的灰尘。
心要定，手里的活儿就不能乱。
“砰！”
档案室的铁门被人一脚踹开，巨大的声响在地下室里回荡，震得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王海双眼赤红，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闯了进来。
他没穿制服，头发凌乱，衬衫的扣子都扣错了位，身上还带着一股浓烈的酒气和汗臭。他身后跟着两个保安，堵住了门口，一副如临大敌的架势。
林峰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缓缓转过身，看着这个本该在纪委喝茶的人。
“王主任，您出来了？”林峰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少他妈跟我废话！”王海嘶吼着，唾沫星子横飞，“林峰，我真是小看你了！你以为抱上省里的大腿，就能把我踩死？我告诉你，没那么容易！”
他冲到林峰面前，枯瘦的手指几乎要戳到林峰的鼻子上。
“档案室的钥匙呢！交出来！”
林峰微微皱眉：“王主任，你已经被停职了，按照规定，无权再进入档案室，更无权索要钥匙。”
“规定？老子就是规定！”王海状若疯癫，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在林峰面前晃了晃，“看清楚了！市委办内部安全检查通知！我现在怀疑你监守自盗，泄露市委机密文件！必须立刻查封档案室，清点所有文件！”
那张所谓的“通知”，连个公章都没有，更像是从打印机里随便打出来的废纸。
这是狗急跳墙，要来硬的了。
林峰的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些想笑。他知道王海在怕什么。王海不是怕他林峰，而是怕他自己留在办公室里的那些东西。
就在王海咆哮的同时，林峰的双眼微微一热，太乙神针的内气流转，透视眼悄然开启。
他的视线穿透了墙壁，越过长长的走廊，直接锁定在三楼的市委办主任办公室。
办公室里，一片狼藉。
而王海本人，正跪在地上，用一把备用钥匙，哆哆嗦嗦地拧开他办公桌底下那个不起眼的保险箱。
保险箱门弹开。
林峰的瞳孔微微收缩。
里面没有他想象中的成捆现金，而是塞满了各种礼品票、金条、几块名贵的手表，以及……一本黑色的硬皮账本。
王海的目标，就是那本账本！
他此刻在这里大吵大闹，让保安堵住门，制造混乱，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声东击西！
“林峰！你他妈聋了吗？把钥匙交出来！”王海见林峰不为所动，更加暴躁，他一把挥掉林峰桌上的搪瓷杯。
“哐当！”
杯子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里面泡着的枸杞和茶叶撒了一地。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王海指着林峰，对身后的保安吼道，“他要是不交，就给我按住他！搜！今天就算是把这档案室翻个底朝天，也得把钥匙给我找出来！”
两个保安对视一眼，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但还是硬着头皮朝林峰逼近。
林
峰的视线里，三楼办公室的王海已经抓住了那本黑色的账本，正焦急地往一个公文包里塞。他的手抖得厉害，几次都没能把账本塞进去，额头上全是豆大的汗珠。
林峰明白了。
王海今天不是来反扑的，他是来毁灭证据的。他在这里上演的这出“最后的疯狂”，只是为了给自己转移、藏匿那本致命账本争取宝贵的时间。
这个蠢货，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
林峰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看着面前咆哮的王海，看着那张因恐惧和绝望而扭曲的脸，心中没有丝毫的愤怒，只有一种俯瞰蝼蚁的可悲。
“王主任，你这么着急，是在怕什么？”林峰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王海的嘶吼。
他的目光，平静地从王海的脸上移开，仿佛穿透了厚重的楼板，落在了那个正被塞进公文包的黑色账本上。
那个账本，才是今天这场戏的真正主角。
而王海，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市委办主任，不过是一个即将谢幕的、可怜又可笑的小丑。
林峰的透视眼死死锁定着那个公文包，他看到王海慌不择路地将账本塞了进去，拉上拉链，然后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戏，看够了。
现在，该轮到猎人思考，如何从这只惊慌失措的兔子嘴里，夺下那根最致命的胡萝卜了。
王海从保险箱里拿出的那本黑色账本，究竟准备藏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