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空气像是凝固的胶水，黏稠而压抑。
林峰站在原地，两个保安一左一右地“陪”着，保持着一米左右的距离。他们不再像之前那样紧绷，但目光依旧时不时地扫过来，像是在看管一件随时可能爆炸的危险品。
市委大楼里的人，走路都带着风，脚步声敲击在水磨石地面上，清脆而匆忙。没有人往他这边多看一眼，仿佛他和他身边的保安，是这幅高效运转的权力画卷中一处不和谐的污点。
林峰低着头，看似在反省，实则将全身的感官都调动到了极致。他能听到远处打字机清脆的敲击声，能闻到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油墨香，甚至能感觉到走廊尽头窗户吹进来的那一丝凉风，带着秋天的萧瑟。
他知道，自己现在就是一头被围观的困兽。王海的疯狂反扑，只是周培林这只老狐狸丢出来试探他深浅的投路石。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打破了走廊的沉闷。
是其中一个保安的手机。
“喂，对，我是老张……啊？组织部？”保安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腰杆下意识地挺直了，“找……找林峰同志？好，好，我马上让他过去！”
挂了电话，保安老张的脸色变得极为精彩。他看向林峰的眼神，从刚才的戒备和轻视，瞬间转为一种混杂着惊疑、敬畏与困惑的复杂情绪。
“林……林峰同志，”他清了清嗓子，称呼都变了，“市委组织部干部二处的王处长请您过去一趟，就在五楼。”
另一个保安也愣住了，看向林峰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怪物。前脚刚被主任带着人查封办公室，后脚组织部就来电话了？这到底是什么路数？
林峰心里一片雪亮。
来了。
周培林的第二招。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谢谢。”
说完，他整理了一下略有褶皱的衣领，迈步走向电梯。两个保安面面相觑，没敢再跟上去。在市委大院里，“组织部”这三个字，本身就代表着一种无形的权威，足以让任何人望而却步。
电梯门缓缓合上，倒映出林峰平静的脸。他知道，这趟组织部之行，绝不会是省委大秘陈建国许诺的那个“副处长”任命的兑现。如果周培林想让他顺顺利利地上去，就不会有王海今天这出闹剧。
这更像是一场鸿门宴。
五楼，市委组织部。
这里的气氛比楼下更为严肃。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吸收了所有的脚步声，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咔哒”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老旧纸张和高级香烟混合的味道，闻起来就充满了权力的陈腐与威严。
干部二处的牌子挂在走廊中间。林峰敲了敲门。
“请进。”
声音沉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林峰推门而入。办公室很大，一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占据了房间近三分之一的位置，桌上除了一个红色的电话机和一摞文件，再无他物，显得空旷而有压迫感。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桌后，审视着他。男人约莫五十岁上下，面相儒雅，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就是干部二处的王处长。
“是林峰同志吧？来，坐。”王处长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那把椅子。
“王处长，您好。”林峰微微颔首，依言坐下。椅子是硬木的，坐上去只敢坐前半部分，后背挺得笔直。
王处长亲自给林峰倒了杯茶，茶叶在玻璃杯里舒展开来，热气氤氲。这个举动，客气得有些反常。
“小林啊，昨天的事，我听说了。”王处长慢悠悠地开口，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临危不乱，有勇有谋，救了省里领导的命，是我们青州干部的骄傲嘛。”
林峰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他知道，这些都是场面话，真正的戏肉，在后头。
“今天请你来，主要是组织上想对你的情况做一个更深入的了解。”王处长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镜片后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陈秘书长那边，对你的评价很高，也提出了一个破格提拔的建议。我们组织部，原则上是非常重视领导同志的推荐意见的。”
他特意在“原则上”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林峰的心沉了下去。
在官场黑话词典里，“原则上”这三个字，就意味着“但是”。
“不过嘛……”王处长果然拉长了语调，拿起桌上的一份档案夹，慢条斯理地翻开，“小林同志，你今年二十六岁，参加工作四年，一直在档案室，没有基层工作经验，也没有独立负责过重大项目。这次提拔的又是市委办综合一处副处长这样的关键岗位……步子，是不是迈得有点太大了？”
来了。
林峰的眼帘微微垂下，盯着杯中沉浮的茶叶。
王处长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探讨一个纯粹的业务问题：“我们党选拔干部，讲究的是德才兼备，以德为先，也要看资历，看群众基础。你很优秀，这一点组织上看得到。但是，资历尚浅，这也是一个客观事实。如果这次破格提拔了你，让其他勤勤恳恳工作了十几年、二十年的老同志怎么想？队伍，不好带啊。”
好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
每一个字都站在“组织原则”和“大局”的高度，让你挑不出半点毛病。
但林峰听得清清楚楚，这些话翻译过来只有一句：周书记不同意。
他甚至能想象出昨天在病房里，周培林对秘书使那个眼色时，嘴角的弧度。这位本土派大佬的手段，果然绵里藏针，杀人不见血。他不动用任何私人关系，只用最正当的“组织程序”，就能把你死死卡住。
“王处长的顾虑，我理解。”林峰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无波。
他没有愤怒，没有争辩，更没有搬出陈建国来压人。因为他知道，在周培林的地盘上，跟他的心腹讲道理，是这个世界上最愚蠢的事情。
王处长看到林峰的反应，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他本以为这个年轻人会仗着有省里领导撑腰，或激动，或委屈，没想到竟如此沉得住气。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念着既定的台词：“当然，组织上也不会埋没任何一个有功之臣。我的意见是，对你，我们还需要再考察考察。年轻人嘛，多在基层磨练磨练，不是坏事。你先回岗位上，安心工作，等时机成熟了，组织上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再考察考察”。
又一句官场经典黑话。
这句话的意思是，这件事就此“挂起来”，至于什么时候“时机成熟”，那就要看你懂不懂事，或者你的靠山愿不愿意付出更大的代价了。
林峰的心彻底冷了下来。他明白了，陈建国的那一纸推荐信，就像一张威力巨大的支票，但在青州这个地方，周培林就是银行行长，他不点头，你就一分钱都兑现不了。
想破局，光靠借势，已经不够了。
必须主动出击！
那本黑色的账本，就是他唯一的武器，是他能摆上牌桌的、最致命的筹码！
“我明白了，谢谢王处长。”林峰站起身，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和沮丧，反而冲着王处长微微一笑，笑容平静而深邃。
这种超乎年龄的沉稳，让王处长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他忽然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二十多岁的毛头小子，而是一个同样精于算计的老对手。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自己所有的心思，都被眼前这个年轻人看得一清二楚。
“嗯，去吧。”王处-长挥了挥手，端起茶杯，掩饰住自己内心的那一丝波动。
林峰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王处长探究的目光。
走廊里依旧安静，墙上的挂钟指向了下午五点。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华灯初上，将这座城市的轮廓勾勒得光怪陆离。
提拔的路，被堵死了。
冰冷的现实像一盆凉水，从头浇到脚。林峰握了握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他知道，周培林这一招，就是要把他打回原形，让他看清楚，在青州这片土地上，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他不能等。
他等不起。
王海今晚就要转移账本，一旦账本被销毁或者藏到他找不到的地方，他就彻底失去了翻盘的唯一机会。
林峰的目光穿过走廊的窗户，望向远处那栋在夜色中如同沉默巨兽般的废弃办公楼。
他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和锐利。
今晚，必须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