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内，那一声“不错”的评价余音未散，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上位者欣赏的暖意。
门外突然炸响的嘈杂脚步声，像一把粗糙的砂纸，瞬间划破了这片刻的宁静。
林天纵站在原地，眼帘微垂，仿佛对外界的骚动充耳不闻。但他微微耸动的耳廓，却将走廊上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地捕捉入脑。
苏正邦刚刚舒展开的眉头，瞬间又拧成了一个疙瘩。他靠在床头，目光投向紧闭的房门，眼神变得锐利而冰冷。
他执掌江南省，最厌恶的就是这种没有规矩、不分场合的官场歪风！
“顾秘书长！顾秘书长！我是沧澜县的吴启明啊！”
县委书记吴明启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焦灼。人未到，声先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汗水里捞出来的。
然而，不等他把话说完，一个更尖锐、更急切、充满了谄媚与委屈的声音，如同一把尖刀，硬生生插了进来。
“吴书记！您可算来了！您可要为我们基层干部做主啊！那个林天纵，他……他就是个刺头！我们正准备处理他，他就跑来这里冲撞领导，我们……”
是张茂才！
他竟然越过了县委一把手，抢先向省委大秘告起了黑状！
这一刻，病房内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十度。
顾青云的脸上还挂着对林天纵的温和笑意，但那笑意在听到张茂才声音的瞬间，便迅速凝固，化为一片冰冷的寒霜。
他转过身，没有跟苏正邦请示，径直拉开了病房的门。
走廊里的景象，瞬间暴露在众人眼前。
县委书记吴启明正跑到门口，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身上的白衬衫被汗水浸得半透明。他刚想敲门，却被身后一步窜上来的张茂才抢了先。
张茂才的脸上交织着惶恐、怨毒和一丝孤注一掷的疯狂。他根本没看吴启明那难看到极点的脸色，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从病房里走出来的顾青云，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顾秘书长，您听我解释！这个林天纵，在单位里是出了名的不服管教，劣迹斑斑！今天上午，他还公然殴打科长，撕毁组织文件！我们正准备对他进行严肃处理，启动‘基层作风整顿’程序，没想到他竟然跑来这里……”
张茂才口沫横飞，极力想把抓捕林天纵的行为，粉饰成一场正当的“组织纪律”行动。
他身后的吴启明，一张脸已经由红转青，由青转白。
这个张茂才，疯了！
当着省委秘书长的面，当着市委领导的面，越级告状，颠倒黑白！这是要把整个沧澜县的脸都丢尽，把县委班子架在火上烤！
走廊上，陪同前来的市委、县委一众干部，全都低下了头，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被卷进这场风暴。
顾青云静静地听着。
他没有打断，甚至脸上还勾起一抹淡淡的、却毫无温度的冷笑。
他就这么看着张茂才，像在看一个上蹿下跳、卖力表演的小丑。
直到张茂才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有些嘶哑，顾青云才慢悠悠地开了口。
“哦？基层作风整顿？”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冰锥，瞬间刺破了张茂才的亢奋。
“殴打上级？劣迹斑斑？”
顾青云每重复一个词，张茂才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张县长，是吧？”顾青云的目光终于聚焦在张茂才的脸上，“你说的这个林天纵，是你口中那个……需要被整顿的‘刺头’？”
“是……是的，顾秘书长，千真万确！”张茂才硬着头皮点头。
顾青云嘴角的冷笑更深了。
他没有再说话，而是突然转身，朝病房里招了招手。
“天纵同志，你出来一下。”
林天纵闻声，神色平静地从病房里走了出来。他一出现，走廊上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了过来。
只见他身姿挺拔，面容沉静，丝毫没有“刺头”的桀骜，更没有“罪犯”的慌张。
张茂才的心脏猛地一缩。
顾青云走到林天纵身边，二话不说，直接轻轻卷起了林天纵的右边衣袖。
刚才在一楼大厅被手铐锁住时，警察用力过猛，在林天纵白皙的手腕上留下了一圈刺眼的、深红色的勒痕。
在走廊明亮的灯光下，那圈红痕如同一个无声的烙印，触目惊心。
顾青云捏着林天纵的手腕，没有对张茂才说话，而是将它直接展示在了县委书记吴启明的面前。
“吴书记，你来看。”
顾青云的语气依旧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雷霆万钧的重量。
“这就是你们沧澜县的‘基层作风整顿’？”
“这就是你们对待一个刚刚从田埂上救了省委书记性命的同志的方式？”
“一个救命恩人，连病房的门都没进，先戴上了一副手铐！”
“好啊！真是好得很呐！”
顾青云松开手，轻轻拍了拍林天纵的肩膀，目光却如刀子一般，刮过吴启明，最终钉死在面无人色的张茂才脸上。
“我今天算是开了眼了！”
“我倒想问问你们沧澜县委班子，你们的用人导向，到底是什么？！”
“是不是只要听话，只要会钻营，哪怕是个庸医，也能当主任？”
“是不是只要有专业，有担当，敢说真话，哪怕是救了人的功臣，也要被当成‘刺头’来整顿？！”
“这种执法的随意性，这种对待人才的态度，省委要把这么重要的一个县，交给你们，能放心吗？！”
一连串的质问，一句比一句重，一句比一句诛心！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沧澜县所有到场干部的脸上。
吴启明浑身一颤，冷汗瞬间从额角滑落，滴在光洁的地板上。
他知道，顾青云敲打的是张茂才，但问责的，是他这个县委一把手！
“顾秘书长，我检讨！这是我们工作的严重失职！是我们识人不明，监管不力！”
吴启明猛地一躬身，态度诚恳到了极点。
他直起身，转身面对已经抖如筛糠的张茂才，眼神里迸发出前所未有的怒火。
“张茂才！”
吴启明一声怒吼，吓得走廊上的小干部们一哆嗦。
“谁给你的胆子，在这里胡言乱语，颠倒黑白！”
“谁让你越过组织程序，擅自调动警力抓人！”
“你眼里还有没有县委？还有没有组织纪律？！”
张茂才彻底懵了，他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大脑一片空白。
他本想恶人先告状，打林天纵一个措手不及。
却没想到，顾青云根本不按常理出牌，直接用那道刺眼的手铐印，把他的所有谎言撕了个粉碎！
这不是告状，这是自寻死路！
顾青云冷眼看着这一幕，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知道，火候到了。
敲山震虎，杀鸡儆猴。
他要的效果，已经达到。
他转头对吴启明说道，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但那份不容置疑的威严却更深了。
“吴书记，苏书记还在休息，这里不宜喧哗。”
“是，是，我的错。”吴启明连连点头。
顾青云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林天纵的身上，眼神温和。
“天纵同志，你受委屈了。回病房去吧，苏书记的身体，还需要你多费心。”
随后，他看着吴启明，下达了最后的指令，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关于天纵同志的这个‘违纪案’，性质很不好，影响很恶劣。”
“吴书记，你亲自过问一下。”
“省委办公厅，等你的调查报告。”
说完，顾青云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走回了病房，“砰”的一声，轻轻关上了门。
走廊上，死一般的寂静。
吴启明站在原地，后背的冷汗已经将衬衫彻底浸透。
他知道，顾青云这是把刀，交到了他的手上。
怎么处理张茂才，怎么给林天纵一个交代，就是他吴启明给省委递上的投名状。
张茂才站在那里，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看到吴启明转过身，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冰冷刺骨的眼神看着自己。
他知道，自己被当成弃子，被彻底抛出来了。
不行！绝不能就这么完了！
张茂才的脑中疯狂地转动着，冷汗和油汗混在一起，顺着他肥胖的脸颊往下淌。
常规手段已经没用了，纪委介入后，病历也成了烫手山芋。
既然如此……
那就只能掀桌子了！
张茂才的眼神，在极度的惊恐之后，慢慢凝聚成了一点狠厉的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