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天纵推开中药房木门的瞬间，一股浓郁而复杂的药香扑面而来。
空气中交织着当归的甘、黄芪的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陈皮的涩。这里的光线有些昏暗，阳光透过布满灰尘的玻璃窗，投下斑驳的光柱，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细微药末。
靠墙是一排顶到天花板的百子柜，每一个小抽屉上都用毛笔小楷写着药材的名字。一个年轻的药剂师学徒正趴在柜台后打瞌睡，被推门声惊醒，不耐烦地抬起头。
“抓药还是熬药？方子拿来。”
林天纵没有理会他的态度，径直走到一排砂锅和药炉前。这里的炉子还是最老式的蜂窝煤炉，火候极难掌控。
他拿起苏正邦的方子，又从百子柜里精准地找出几味辅药，这是他根据刚才切脉的结果临时加进去的，用于疏肝理气，固本培元。
学徒看到他自己动手，撇了撇嘴，正要开口呵斥，却见林天纵取药的手法极其老练。每一味药，只看一眼，伸手便从对应的抽屉里抓出，用小铜秤一称，分毫不差。
“喂，你……”学徒刚说两个字，就闭上了嘴。
因为他看到林天纵开始处理药材。
只见林天纵将一味“制半夏”放在掌心，用手指轻轻捻动，感受着它的干燥程度，随后将其投入药罐。接着是甘草，他没有直接扔进去，而是用指甲将其轻轻掰成几段，让药性能更好地析出。
这些都是教科书上不会教，只有浸淫此道数十年的老药师才懂的细节。
林天纵生了火，将砂锅稳稳放上。他没有盖死锅盖，而是虚掩着，留下一道缝隙。他的耳朵微微耸动，竟是在听锅内汤药翻滚的声音。
前世，为了钻研药理，他在深山药庐中守着丹炉整整十年，对火候的理解早已出神入化。武火煮沸，文火慢煎。什么时候该添水，什么时候该转动药罐，什么时候该开盖泄气，全凭本能。
时间在药香氤氲中缓缓流淌。
林天纵的表情专注而平静，仿佛外界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他知道，大厅里的那场风暴，只是开胃菜。真正的博弈，现在才刚刚开始。
……
医院一楼大厅。
顾青云陪着林天纵离开后，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势才稍稍散去。
张茂才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衬衫紧紧贴在肥硕的肉上，冰凉黏腻。他扶着墙，双腿还在不受控制地打颤，刚才瘫软在地的王德发散发出的那股尿骚味，更是让他一阵阵反胃。
完了。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
省委一把手的救命恩人……被他当众下令抓捕，还戴上了手铐。
顾秘书长那句“水再深，省委也能把它抽干”的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钢刀，剜着他的神经。
一旦省委深究，别说小舅子的医疗事故，就是赵建国那笔医疗器械的回扣，甚至自己这些年做的那些勾当，全都会被翻出来。到那时，就不是丢官罢职那么简单了。
他看了一眼旁边同样面如死灰的赵建国，和瘫在地上抖成一团的王德发，一股无名火直冲天灵盖。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还愣着干什么！把他拖走，丢人现眼！”张茂才压低声音，对着赵建国怒吼。
赵建国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赶紧叫来两个保安，手忙脚乱地把还在漏尿的王德发拖进了旁边的杂物间。
大厅里恢复了些许秩序，但市委书记和县委书记投来的冰冷目光，让张茂才如芒在背。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坐以待毙。
现在唯一的生路，就是在省委调查组反应过来之前，把林天纵的罪名彻底钉死！只要林天纵成了板上钉钉的罪犯，那他救人的行为就会被解读为“戴罪立功”，性质就完全变了。
一个罪犯的话，分量能有多重？
想到这里，张茂才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凶狠的光。他一把拉住赵建国的胳膊，连拖带拽地把他扯进了旁边一个无人、堆满杂物的楼梯间。
“砰”的一声，消防门被关上。
楼梯间里弥漫着一股尘土和铁锈的味道。
“张……张县长……”赵建国嘴唇哆嗦着，他也被吓破了胆。
“慌什么！”张茂才反手给了他一巴掌，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歇斯底里的疯狂，“现在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
赵建国捂着脸，被打懵了。
“听着，”张茂才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苏书记那边，我们暂时动不了林天纵。但我们必须抢时间，把医疗事故的案子做成闭环！”
“闭环？”赵建国没反应过来。
“就是伪造证据！”张茂才咬牙切齿，“让所有证据都指向林天纵监管失职，甚至是他和死者家属有勾结，故意闹事！只要证据链完整，就算省委要查，我们也能推个一干二净！”
赵建国倒吸一口凉气。他没想到，都到这个地步了，张茂才还敢变本加厉地栽赃。
“可是……可是病历……”
“病历的事我会想办法！你现在要做的，是给他加点别的料！”张茂才死死盯着他，“他不是说你拿回扣吗？官场上最怕什么？不是犯错，是屁股不干净！”
“我们必须证明，林天纵的屁股比我们更脏！”
听到这话，赵建国惊恐的眼神里，慢慢渗出了一丝阴险。他那张煞白的脸，因为这个恶毒的念头，反而泛起了一抹病态的红晕。
他凑到张茂才耳边，阴恻恻地笑了起来。
“县长，您说晚了。”
张茂才一愣：“什么意思？”
赵建国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如同毒液般流出：“今天上午，逼他签字之前，我就怕这小子不老实，提前做了点准备。”
他得意地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透着恶毒。
“我找人伪造了一个信封，里面放了三千块钱，做成患者家属送红包的样子。趁着中午没人，我已经亲手把那个信封，塞进了林天纵办公室最里层的抽屉。”
赵建国阴险一笑，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而且，那信封上，我特意让他上午签字时摸过，上面……可全是他的指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