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行车链条的“嘎吱”声在卫生局大院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林天纵将车停在老旧的车棚里，拔下钥匙。他抬头看了一眼眼前这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斑驳的墙皮在夕阳的余晖下，像一张布满皱纹的老人脸。
空气中，依旧是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消毒水、廉价茶叶和发霉文件纸张的独特气味。
前世，他就是从这栋楼里，被两个警察押着，狼狈不堪地送进了看守所。那一天，楼道里站满了幸灾乐祸、冷眼旁观的同事。
而今天，当他重新踏上这磨得发亮的混凝土地面时，整个大楼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一楼二楼的办公室门口，不时有脑袋探出来，那些目光触及到林天纵的身影时，都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飞快地缩了回去。
消息，已经传回来了。
林天纵面无表情，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地走上楼梯。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哒、哒、哒”的清脆回响，仿佛不是走向自己的办公室，而是在丈量着属于他的领地。
他要拿回一样东西。
一本他前世积攒了数年的工作笔记，里面详细记录了沧澜县乃至青阳市各级医疗单位的灰色地带和潜在漏洞。那是他前世卧薪尝胆，准备有朝一日翻案用的心血，也是他这一世反击的最强弹药之一。
医政科的办公室在二楼走廊的尽头。
还未走近，林天纵就看到了堵在门口的三个人影。
中间的，正是他的“顶头上司”，王德发。
王德发的半边脸高高肿起，像个发酵过度的紫色面团，五道清晰的指印嵌在上面，嘴角还残留着一丝干涸的血迹。他的一双小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着林天纵，里面燃烧着怨毒、嫉恨和一丝无法掩饰的恐惧。
他身后，站着两个穿着制服的保安，手里拿着橡胶警棍，神色紧张，却又不敢直视林天纵的眼睛。
“林天纵！”
王德发的声音因为脸部肿胀而变得有些含混不清，但那股色厉内荏的嚣张气焰却丝毫不减。他显然是得了赵建国的授意，在这里专门等着自己。
“你还敢回来！”王德发往前走了一步，挺着啤酒肚，试图用气势压倒林天…纵，“你殴打上级，对抗组织，现在局里已经决定，对你进行停职审查！”
他的声音很大，故意让整条走廊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几个办公室的门悄悄拉开一条缝，无数双耳朵正贪婪地捕捉着这场好戏的每一个细节。
“停职审查？”林天纵的脚步没有停下，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按照规定，停职审查期间，你的所有办公用品都必须上交封存，接受组织检查！”王德发指着林天纵的办公桌，语气变得愈发强硬，“尤其是你的抽屉！必须当众打开，看看你有没有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来了。
林天纵心中冷笑。这出戏码，和他预料的，分毫不差。
他知道，那个抽屉里，此刻正静静地躺着王德发和赵建国为他精心准备的“致命一击”——一个装满了钞票的信封，上面还巧妙地留下了他林天纵的指纹。
只要当众翻出来，人赃并获。
即便他救了苏正邦，也百口莫辩。收受患者家属红包，利用职权监管失职，这条罪名，足以将他之前所有的功劳，都抹得一干二净！
所有人都以为林天纵会暴怒，会反抗，会据理力争。
然而，林天纵只是平静地从王德发身边走过，仿佛他只是一个透明的摆设。他径直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拉开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椅子。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
他坐下了。
他甚至还翘起了二郎腿，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用一种看戏般的眼神，好整以暇地看着王德发。
“查吧。”
林天纵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那份从容，那份镇定，那份将一切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淡然，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了王德发那张已经红肿的脸上。
王德发愣住了。
他准备好的一肚子威逼恐吓的话，瞬间被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小子……怎么不怕？
他凭什么这么镇定？
周围偷看的同事们也傻眼了。他们想象过一百种冲突的可能，却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林天纵这哪里像是被审查的犯人？分明是坐在龙椅上批阅奏章的皇帝！
“你……你……”王德发被林天纵那洞穿一切的目光看得心里发毛，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转头对两个保安咆哮道：“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搜！把他抽屉里的东西，全都倒出来！”
两个保安对视一眼，面露难色。
眼前这个年轻人，刚刚才在医院让县委书记亲自道歉，连省委秘书长都对他礼遇有加。给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真的动手。
“废物！”
王德发见指挥不动保安，脸上挂不住，一股邪火直冲脑门。他决定亲自上阵，他要亲手撕开林天纵伪装的面具，亲手将他踩进泥里！
“我来！”
王德发狞笑一声，一把推开挡路的椅子，气势汹汹地冲到林天纵的办公桌前。
他的眼神中充满了即将复仇的快感。
他仿佛已经看到，那个装着三千块钱的信封被他高高举起，林天纵脸色煞白、瘫软在地的狼狈模样！
“林天纵，我看你今天怎么死！”
王德发咬牙切齿地低吼一句，肥硕的手掌握住了抽屉的把手。
他猛地一拉！
“刺啦——”
老旧的木质抽屉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被他用尽全身力气，野蛮地拽了出来。
王德发脸上的狞笑，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然而，下一秒。
他脸上的笑容，就如同被零下五十度寒流瞬间冻住的湖面，彻底凝固了。
抽屉里。
空空如也。
除了几根散落的曲别针和一点灰尘，什么都没有。
没有文件，没有笔记，更没有那个他亲手放进去的、装着三千块钱的牛皮纸信封！
“怎……怎么会？”
王德发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那片触目惊心的红肿。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伸出颤抖的手，在抽屉里疯狂地摸索着，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空的！
还是空的！
那准备好的致命伪证，那个能把林天纵彻底钉死的铁证，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