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医政科办公室里的空气凝滞如胶，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那个被猛然拽出的抽屉上。
王德发脸上的狞笑，是他此生最得意、最扭曲的杰作。他甚至已经想好了接下来的台词，要如何当众宣布林天纵的“罪行”，如何欣赏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从云端跌落泥潭的绝望。
然而，那预想中的、沉甸甸的牛皮纸信封，并没有出现。
抽屉底部，只有一层灰蒙蒙的尘土，和几根孤零零躺着的、已经生了锈的曲别针。
空的。
王德发的笑容，就像是被巨斧劈开的冰雕，从嘴角开始，一寸寸地龟裂、崩塌。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那片原本因愤怒和激动而涨成的猪肝色，迅速化为一片惨白。
“不……不可能……”
他喉咙里挤出几个干涩的音节，像是被人扼住了脖子。
怎么会没有？
他上午明明亲手放进去的！那个信封厚实，里面是整整三千块钱，是他从赵建国那里拿来的，上面还特意沾染了林天纵水杯上的指纹。
万无一失！
王德发不信邪，他像一头发狂的野猪，伸出肥硕的手在空荡荡的抽屉里疯狂地摸索、拍打。木屑和灰尘被他搅得四处飞扬，可那该死的信封，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
“哗啦……哗啦……”
刺耳的摸索声在死一般安静的办公室里回响，显得格外滑稽和绝望。
门口和走廊里，那些原本准备看好戏的同事，此刻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错愕。
剧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这哪里是当众抓赃？
这分明是一出拙劣到可笑的独角戏！
林天纵始终安然地坐在椅子上，双腿交叠，神色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他甚至还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水，轻轻吹了吹浮沫。
那份从容，那份淡定，像一根无形的针，狠狠扎在王德发已经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在找这个吗？”
一个平静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王德发猛地抬起头。
只见林天纵放下了茶杯，伸出右手，两根手指不紧不慢地从自己的裤兜里，夹出了一个东西。
一个黄褐色的牛皮纸信封。
正是王德发寻遍不得的那个！
“轰！”
王德发只觉得大脑嗡的一声，仿佛有颗炸雷在颅内引爆。他踉跄着后退两步，一屁股撞在身后的办公桌上，撞得桌上的文件和笔筒散落一地。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信封，眼神里充满了惊骇与不解。
怎么会在他身上？他是什么时候拿走的？他怎么会知道？
无数个问题瞬间塞满了他的大脑，让他几乎窒息。
“你……你……”王德发指着林天纵，手指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林天纵没有理会他的失态。
他慢条斯理地将信封放在桌面上，用指尖轻轻一点。
“王科长，栽赃陷害，是个技术活。”林天纵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探讨一个学术问题，“下次做局，记得做得专业一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信封的封口处。
“比如，这个信封。”
他的手指，点在了信封右上角一个极其不显眼的折痕上。
“这种用指甲反复碾压才能形成的‘死折’，是为了确保里面的东西不会掉出来。很细心。”
“但你忘了，新的牛皮纸信封，哪怕再用力，折痕的内侧也该是平整的。而你这个，折痕内里却有反复摩擦导致的毛边。”
林天纵的声音陡然转冷。
“说明这个信封，在你放进我抽屉之前，就已经被你反复打开、确认过很多次了。”
“王科长，你是在确认里面的钱数呢，还是在欣赏自己的杰作？”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走廊里传来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所有人都不是傻子，林天纵这番话，已经把王德发栽赃陷害的整个过程，剖析得淋漓尽致，不留任何情面！
王德发的脸色，已经从惨白变成了死灰。冷汗顺着他肥胖的脸颊滚滚而下，浸湿了衣领。
他完了。
他不仅没能把林天纵钉死，反而把自己做局的铁证，亲手送到了对方手上！
“不……不是的……我没有……”王德发语无伦次地辩解着，但那声音听起来虚弱得像蚊子叫。
林天纵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森然的寒意。
他以为这就结束了？
不，这才刚刚开始。
反客为主，就要一击致命，不给对手任何喘息的机会。
“信封的事，我们可以慢慢聊。”林天纵身体微微前倾，双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目光如刀，直刺王德发颤抖的瞳孔。
“我们现在，不如聊聊另一件事。”
“上个月，局里下拨了一笔三万块的防疫物资专项经费，由你经手。最后你上报的账单里，多出了一笔五千块的‘运输损耗费’。”
“王科长，我很好奇。”林天纵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冰冷的石子，砸在王德发的心湖上。
“到底是什么样的金贵物资，需要从城东的仓库运到城西的防疫站，短短五公里路，就能‘损耗’掉五千块？”
“这笔钱，够买两千斤猪肉了。王科长，你家的伙食，一定很好吧？”
“轰隆！”
如果说刚才的信封事件是晴天霹雳，那这笔虚报的账单，就是直接将王德发打入了十八层地狱！
他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肥胖的身体，“扑通”一声，瘫坐在地。
那两个原本狐假虎威的保安，早已吓得缩到了墙角，恨不得把自己变成墙上的一抹油漆。
周围的同事们，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眼中的那个窝囊、老实、任人拿捏的林天纵，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心思缜密、手握雷霆、杀伐果断的复仇修罗！
王德发瘫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裤裆处，一股温热的骚臭味，开始若有若无地弥漫开来。
他想求饶，可喉咙里像是被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林天纵缓缓站起身，走到王德发的面前，蹲了下来。
他凑到王德发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王科长，天这么热，嫂子一个人在家带孩子不容易。”
“可别让住在城南幸福里小区三栋402的那个女人，把给孩子买奶粉的钱，都给花光了。”
这句轻飘飘的话，仿佛抽走了王德发最后一丝魂魄。
他猛地瞪大眼睛，瞳孔骤然收缩成一个针尖大小的点，里面充满了无尽的恐惧和绝望。
情妇的住址！
他连这种最隐秘的事情都知道！
他不是人！他是魔鬼！
这一刻，王德发心中所有的侥幸、所有的怨毒，都化为了最原始的、最纯粹的恐惧。他彻底崩溃了。
林天纵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游戏，结束了。
他刚准备转身拿走自己的笔记本。
就在这时。
“哒、哒、哒……”
一阵清脆、干练、极富节奏感的高跟鞋声，从楼梯口的方向传来，不疾不徐，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响彻在整条寂静的走廊。
是谁？
在这个节骨眼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