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的门被顾青云轻轻合上，那一声轻微的“咔哒”声，却像重锤一样，砸在走廊上每一个人的心口。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仿佛凝固了，带着消毒水和冷汗混合在一起的、令人窒息的味道。所有人都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生怕自己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会引来县委书记吴启明那即将爆发的雷霆之怒。
林天纵站在风暴的中心。
他能感觉到，几十道目光，或敬畏、或嫉妒、或怨毒，像无数根看不见的针，从四面八方刺向自己。
他却恍若未觉。
前世，他曾站在国家级会议的讲台上，面对台下数百名省部级大员侃侃而谈。眼前这点县城里的小场面，于他而言，不过是池塘里的一圈涟漪。
他只是平静地伸出左手，轻轻拉下右手的衣袖，将手腕上那圈刺眼的红色勒痕，重新掩盖在白衬衫之下。动作从容，仿佛只是在整理一丝微不足道的褶皱。
这个细微的动作，却让不远处的县委书记吴启明眼皮猛地一跳。
顾秘书长刚刚的雷霆之怒，那番诛心之言，还言犹在耳。省委办公厅在等他的调查报告！这六个字，像六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眼前的烂摊子，必须立刻收拾！而收拾烂摊子的关键，就在于眼前这个年轻人！
吴启明深吸一口气，强行将心头的惊涛骇浪压下去。他挤出一张比哭还难看的笑脸，那张平日里威严的国字脸，此刻堆满了褶子，显得有些滑稽。
他迈开步子，朝着林天纵走去。
他一动，周围的干部们就像受惊的鱼群，下意识地向两边退开，给他让出一条通路。
“天纵同志，是吧？”吴启明的声音刻意放得温和，甚至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亲切，“我是县委的吴启明。”
他主动伸出了手。
林天纵抬眼，看着这位沧澜县的一把手。五十岁上下的年纪，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但鬓角已经斑白。此刻他脸上挂着笑，可那笑容却不及眼底，眼神深处藏着焦灼与审视。
“吴书记，您好。”林天纵伸出手，与他轻轻一握，旋即松开。手掌干燥而温暖，没有丝毫因紧张而冒汗。
这份镇定，让吴启明心中又是一凛。
好小子，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这哪里像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天纵同志，今天……让你受委屈了。”吴启明重重地拍了拍林天纵的肩膀，语气沉痛，“是我们县委的工作没做好！是我这个班长，用人失察，监管不力！我代表县委，向你道歉！”
说着，他竟真的对着林天纵，微微弯了弯腰。
这一幕，让周围的干部们倒吸一口凉气！
县委书记，向一个底层科员道歉！这简直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林天纵却像是早有预料，在吴启明弯腰的瞬间，不着痕迹地向侧后方退了半步，恰好避开了这一记“大礼”。
“吴书记，您言重了。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林天纵的语气依旧平静，没有一丝一毫的居功自傲，更没有小人得志的张狂。
他知道，吴启明这是在演戏。既是演给病房里的苏书记和顾秘书长听，也是在试探他。如果他现在顺杆爬，开始提要求，或者表现出任何的骄纵，那他在吴启明心中的分量，就会立刻大打折扣。
一个有功之臣，和一个恃功而骄的刺头，在领导心中的价值，天差地别。
“好！好一个‘该做的事’！”吴启明直起身，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这小子，不仅有本事，更有分寸！
他拉着林天纵的手，仿佛拉着失散多年的亲人，将他引到一边，远离了人群。
“天纵同志，你放心，张茂才滥用职权、颠倒黑白，县委绝不姑息！一定给你一个公道！”吴启明先是表明了态度，安抚林天纵的情绪，随即话锋一转，看似不经意地问道：
“对了，关于县人民医院那起医疗事故，你作为医政科的经办人，也是最了解情况的。你跟组织上说说，这个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来了。
林天纵心中明镜似的。这才是吴启明真正的目的。
他不是在关心案情本身，而是在探自己的底，看自己究竟掌握了多少东西，以及，想用这些东西来换取什么。
如果此刻他添油加醋地哭诉自己如何被陷害，如何被逼迫背锅，那固然能博取同情，却也落了下乘，显得格局太小，只在乎个人恩怨。
林天纵抬起头，迎上吴启明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坦荡。
“吴书记，关于我个人的问题，我相信组织会给我一个公正的结论。”
他先将自己的委屈轻轻揭过，紧接着，话锋变得无比专业和严谨。
“至于那起医疗事故，我不敢妄下判断。毕竟，人命关天，任何结论都必须以事实和证据为依据。”
吴启明眉头微动，静待下文。
“不过……”林天纵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我在整理卷宗的时候，发现一个疑点。”
“哦？什么疑点？”吴启明的兴趣被彻底勾了起来。
“死者是下午三点零五分推进手术室，三点二十分宣布死亡。按照规定，麻醉医生应该全程记录患者的生命体征变化，包括心率、血压、血氧饱和度等等，至少每五分钟记录一次。”
林天纵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送入吴启明的耳朵。
“但是，我看到的那份原始麻醉病历上，从三点零五分到三点十五分，整整十分钟的记录，是一片空白。直到三点十六分，才突然出现一条记录，说患者‘突发恶性高热，心跳骤停’。”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直视着吴启明。
“吴书记，我是学医的。从医学逻辑上讲，一个生命体征平稳的患者，不可能在没有任何诱因和抢救记录的情况下，突然心跳骤停。这中间缺失的十分钟，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没有记录？这不符合医疗常规，存在明显的……逻辑断层。”
逻辑断层！
这四个字，像一颗精准制导的炸弹，在吴启明脑中轰然炸响！
他瞬间就明白了林天纵的意思！
林天纵没有说病历是伪造的，没有指控谁玩忽职守，更没有提张茂才的小舅子半个字。他只是从一个纯粹的、无可辩驳的专业技术角度，指出了这份关键证据上的致命漏洞！
这个漏洞，一旦深究，就是一把能将所有黑幕彻底撕开的利刃！
高明！实在是太高明了！
这哪里是一个二十出头的愣头青？这分明是一只在官场浸淫多年的老狐狸！
吴启明看着林天纵那张年轻而沉静的脸，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丝寒意。
“所以……”林天纵见火候已到，抛出了自己最后的、也是最关键的建议，“我个人建议，为了保证调查的公正性和严肃性，应该立刻由县委牵头，将这份原始麻醉病历作为核心物证，进行封存，并交由市一级、乃至省一级的医疗专家组进行独立审查。”
说完，他便不再言语，微微垂下眼帘，将皮球，稳稳地踢回到了吴启明的脚下。
吴启明沉默了。
他深深地看着林天纵，足足十几秒钟。
封存病历，异地审查！
这一招，釜底抽薪，断绝了所有本地势力插手的可能！
他知道，林天纵这是在给他递刀子。一把可以用来斩断张茂才这条地头蛇，向省委表忠心的利刃！
“好……好！”吴启明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天纵同志，你的建议很好，很专业！我马上安排！”
而就在不远处，那个被所有人遗忘的角落里。
常务副县长张茂才，正靠着冰冷的墙壁，他将自己隐藏在阴影中，但耳朵却像雷达一样，捕捉着那边的每一个字。
当他听到林天纵嘴里清晰地吐出“原始病历”和“逻辑断层”这几个字时，他那张本就毫无血色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完了！
他知道那份病历上记录了什么！记录了他那个废物小舅子在麻醉过程中玩忽职守，错用药剂的全部过程！那十分钟的空白，就是他小舅子惊慌失措下，根本忘了记录！
这份病历，是他们的催命符！
张茂才的身体顺着墙壁，一点点滑了下去，眼神中充满了绝望。但那绝望，在几秒钟后，就被一种更加疯狂、更加狠毒的光芒所取代。
既然你们不给我活路……
那就一起下地狱！
他死死地盯着走廊尽头的“档案室”指示牌，眼神骤然收缩，如同一条准备在今晚发起致命一击的毒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