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半小时的车程转瞬即逝。
在徐逍回想之前的事，有些昏昏欲睡的时候，大巴缓缓驶进了阳都县汽车站。
得，不用补觉了，回头再说吧。
徐逍拿着行李下了车，潮湿微凉的风裹挟着雨后独有的泥土腥气扑面而来。
小县城的空气通透干净，少了大城市的拥堵喧嚣，多了几分松弛感。
他抬手看了看手表。
九点四十。
时候不早了，还是直接去公司吧。
拖着行李箱走出出站口，他打量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小县城。
自己已经十几年没回来了。
现在，名义上是省城下派挂职正科，岗位名头好听。
可如果总部没人捞的话，这辈子大概率就待在这个小县城了。
只是没想到自己和阳都这么有缘，兜兜转转又回来了。
也挺好，至少离家近，不至于把自己发配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徐逍低笑了一声，拒绝了凑上来要载客的三轮车老大爷，拖着行李箱，穿过了湿漉漉的斑马线。
这里的街道不是很宽，这个点的车流稀疏，路边的楼房也没有太高。
他打开手机地图，搜索了一下省属农资集团阳都办事处的位置。
定位显示，就在汽车站斜对面，直线距离不足百米。
他抬头看了看，也不远。
走了没一会儿，他就到了。
办事处在一栋看起来有些老旧的二层砖混小楼，典型九十年代建筑风格。
外墙瓷砖泛黄发黑，墙皮有的都剥落，裸露着斑驳的水泥底色，窗框油漆开裂褪色。
一楼大门被封堵大半，改成了一间仓库，门口堆着几袋化肥、成捆的塑料薄膜，还有零散的农药包装箱。
院里停了几辆电动车和三轮车，并不像一个单位办事处的样子。
小楼侧面有一道狭窄的老式楼梯，通往二楼。
徐逍提着行李箱拾级而上。
这里倒是还保留着“省农资集团阳都办事处”的褪色木牌。
只不过字迹斑驳，勉强能辨认出原本的字样，无声诉说着这里曾经的荣光。
走廊尽头的办公室敞着门，里面飘出淡淡的茶水香气。
他走到门口，轻轻敲了敲门框。
屋内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头发半白、体态微胖的中年男人。
看起来五十多岁的年纪，穿着宽松的旧衬衫，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另一只手正拿着手机刷着短视频，看着大长腿美女跳舞。
听见敲门声，男人连忙关了手机，抬头上下打量了徐逍一番，这才问道：“你好，你找谁？”
徐逍笑了笑：“你好，我叫徐逍，从省城来入职的。”
“哦……”
男人连忙放下茶杯，笑着站起身，热情的伸出双手，“是徐主任吧？”
徐逍点了点头：“大哥客气了，叫我小徐就行。”
“哎，那可不行，工作的时候称职务。”
“徐主任您好，我叫周建国，你叫我老周就行。”
老周十分热情，跟徐逍握了握手，主动伸手接过徐逍的行李箱放在墙边。
“我早就接到总部通知了，说让做好准备，最近几天新主任就到岗，我们可一直盼着呢。”
“快，坐坐坐，我给您倒茶。”
徐逍没拒绝，打量着眼前这个中年男人，脑海中回忆着他的信息。
周建国，55岁，阳都办事处资历最老的员工。
早年是县农资收购站站长，巅峰时期手下管着十几号人，把控全县农资收购调配，风光一时无两。
后来行业落幕、站点撤销、业务收缩，所有人都调走或分流，唯独他被留了下来。
“徐主任坐，喝水。”老周麻利地洗杯沏茶，递过来一杯茶水。
徐逍道了声谢，接过茶水放在一边。
“周主任......”
“哎，徐主任，别叫我周主任，叫我老周就行，实在不行，我托大，比您虚长几岁，你叫我声周哥。”老周很客气。
“那我就不客气了，周哥，来之前，人事说让我到了这里以后，凡事都可以找你，我这入职手续你先帮我弄一下吧。”
老周见徐逍很上道，笑眯眯的吸溜了一口茶水：“徐主任，咱这儿呢，不比省城总部，没那么多规矩，没人查岗，也没人盯着。”
“至于什么入职手续，这也无所谓，你来了，就算正式到岗了。”
徐逍点点头，打量了下这间办公室。
房间宽敞空旷，摆着几张老式木质办公桌，铁皮文件柜有些掉漆，地面瓷砖老旧发黑，墙角还堆着一些闲置杂物。
“说实话，要不是徐主任你来，我还担心哪天咱这办事处裁撤了，老周我还得调到其他地方再退休呢。”
“这下好了，您来了，说明省城还记得我们阳都，老周我也放心了。”
听了老周的话，徐逍客气的笑了笑。
也是，他都五十五了，没有几年就退休了，要是这阳都办事处裁撤了，他的安排也是个难题。
“咱们办事处，加上你的话现在就四个人的编制。”老周见徐逍没说话，主动开口介绍，“除了徐主任您和我之外，还有两个人”
“一个叫刘洋，二十四岁，是县里某位领导的侄子，算是在这挂名的。”
“一个月能来单位一两回就算勤快，一般露个脸就走。”
“他家里在这个阳都还是很有能量的，关系盘根错节，你要是跟他关系处好了，只要不是杀人放火，一般他都能给你摆平。”
“不过他人还是比较好相处，除了爱玩一点，倒没有特别顽劣。”
“还有个女同志，周晚棠，二十八岁，阳都本地人。”
“这个工作还是她前公公给安排的，后来她离婚了，工作倒是还给她留着没收回去。”
“她以前也不怎么来，离婚以后倒是积极了不少，天天准时到岗，就是不知道今天为啥没来。”
说到周晚棠，老周忍不住笑了笑：“不过她来上班也不干活，电脑一开，就开始码字写小说，安安静静坐一天，人倒是挺好相处。”
“她爸妈都是退休老师，她离婚后也没有孩子，家里条件不错，根本不靠这点工资过日子，就是图个稳定清闲。”
徐逍默默听着，心里对这个办事处已经有了个大概的了解。
这就是一个标准的养老单位，没人干事，也没事可干，纯粹占个编制。
“一楼是怎么回事？”徐逍随口问了句。
“租出去了。”
老周坦然答道：“一楼一直用不到，闲着也是闲着，我就租给一个做农资的个体户当仓库，一年两万租金。”
“钱不多，日常买点纸笔、耗材，应付招待检查，倒也够用。”
徐逍微微颔首：“周哥，集团这些年一直在收缩业务，可为什么各地办事处的地和楼，一直不做处置呢？”
这是他看阳都这边资料的时候，心里最不解的地方。
按惯例，低效闲置资产必然清理，要么变卖，要么拆除整合，绝不会常年空耗闲置。
老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缓缓道出了其中的内幕。
“徐主任，你还年轻，不了解。”
“老周我也算是一路跟着咱们农资集团从微末到风光，又到现在落寞的。”
“也算是了解一些内情，这里面的道道，那可多着呢。”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