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锦汤的事情过去之后，膳厅里重新恢复了热闹。
周若婉没有再出声，但她坐在那里的姿态明显僵硬了许多，筷子拿在手里慢慢地拨着碗中的菜，一口都没有动。
她旁边的朋友们交换了几个眼色，谁也没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再说什么。
苏皖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没有幸灾乐祸的心思，甚至有一丝微妙的同情。
周若婉在话本里本来就是女主，天之骄女，家世容貌样样拔尖，被所有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姑娘。她喜欢霍辰屿，坦坦荡荡地喜欢，这份感情在原来的故事里最终也得到了回应。
只不过那个故事里没有苏皖这个变数。
而现在，苏皖存在着，并且不管她多么努力地缩小自己，她的存在本身就已经开始搅动原本的轨迹了。
想到这里，苏皖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她不想当这个变数。
她只想安安静静地活着，把自己从这本话本的纠葛里彻底摘出去。
用完膳之后，众人起身回厅堂。
李璃柳挽着苏皖的手臂，两个人又走在了最后。前方的人群分成几簇，周若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追上了霍辰屿，和他隔了两步的距离并行走着，时不时侧过身说一两句话。
李璃柳看在眼里，又开始着急。
“皖皖，你看——”
“璃柳，”苏皖打断她，声音很温柔但很坚定，“我跟你说过了，我放下了。”
李璃柳不信。
她嘴巴撅着，瞪了苏皖好一会儿。
苏皖被她看得受不住，叹了口气：“真的放下了。你别替我操心了好不好，我心里有数。”
李璃柳把头扭过去，鼻子里哼了一声，那个声音里全是“我不信但是我暂时不跟你争”的意思。
两个人回到厅堂的时候，大部分人已经重新落座了。
苏皖的眼睛飞快地扫了一圈。
她记住了刚才膳厅的教训，这一次提前锁定了离霍辰屿最远的一张坐榻。那张榻在厅堂最角落，靠着后墙，旁边是一扇半掩的雕花窗，位置偏僻得堪称完美。
她拽了拽李璃柳的袖子，示意那个方向。
李璃柳跟着她走过去，两个人一前一后坐了下来。
苏皖的后背靠上墙壁的那一刻，整个人终于有了一种着了陆的踏实感。
远离是非。
这才是她该待的地方。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顺手把面前矮几上的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热茶入喉，暖意从嗓子一路蔓延到胸口，整个人都松懈了下来。
然后她转了一下头。
茶水差点从嘴角淌出来。
霍辰屿就坐在她身后。
不是隔着半个厅堂的那种“身后”。
是她往后靠一靠就能碰到他坐榻边缘的那种“身后”。
他和宁淮之并排坐着，两人之间搁着一张小几，上面摆着棋盘和酒壶。霍辰屿微微侧着身子，一只手搭在膝上，另一只手正拿着一枚白棋，漫不经心地捻着。
苏皖僵在那里。
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
是一种很淡的冷香，像深冬院子里被雪压过的松枝，干净得近乎锋利，不带一丝烟火气。
上一世她被这个味道包围了两年。
两年里，这个味道浸透了她的寝衣、她的被褥、她的头发、她的每一寸皮肤。
她曾经以为自己已经把这个味道从记忆里彻底清除了。
但现在它只是从身后飘过来这么淡淡的一缕，她整个人就跟被钉住了一样，脊背绷得死直，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霍辰屿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他转过头来。
苏皖的视线还没来得及躲，就和他的目光正面撞上了。
近。
太近了。
她甚至能看清他眼睫的弧度，又浓又翘，在眼窝处投下一片薄薄的阴影。
苏皖猛地转回头。
动作快得像是被烫了一下。
她把脸对准面前的茶碗，盯着碗里漂浮的茶叶，假装自己刚才只是随便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发生。
心脏在胸腔里擂得震天响。
不是怕。
也不全是怕。
她说不清那一瞬间胸口里那股被搅乱了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苏皖苏皖苏皖！”
李璃柳的声音像是从水底浮上来一样，一下子灌进她耳朵里。
苏皖转过去看她。
李璃柳也发现了身后的霍辰屿。
和苏皖的反应完全相反，李璃柳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她用力摇晃苏皖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兴奋完全压不住：“你看见了吗！霍世子就在你后面！就在后面！我跟你说，这是天意，天意懂不懂！”
苏皖的耳根开始发烫。
不是因为害羞。
是因为李璃柳的嗓门虽然压了，但在她们身后不到三尺的距离，霍辰屿和宁淮之都坐在那里。
这个距离。
听得见。
一定听得见。
“你小声一点。”苏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句话。
“我很小声了！”李璃柳理直气壮地反驳，然后继续用那个她自己觉得很小声但实际上半个角落都能听到的音量说，“皖皖你脸好红啊，你看你，嘴上说放下了，一到霍世子面前你就——”
苏皖抬手捂住了她的嘴。
直接伸手，把李璃柳那张停不下来的嘴巴堵了个严严实实。
李璃柳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发出含糊不清的“唔唔”声。
苏皖的另一只手从袖子里抽出丝帕，迅速塞到李璃柳手里，把捂嘴的手换成了丝帕，假装是在替她擦嘴角。
“你吃东西沾到脸上了。”苏皖面不改色地说。
李璃柳的嘴被堵着，发不出声音，但她的眼睛骨碌骨碌地转，视线从苏皖的脸上跳到苏皖发红的耳根上，再跳到身后霍辰屿的方向。
那双眼睛里的笑意快要满出来了。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短的笑。
不是霍辰屿。
是宁淮之。
那声笑里带着点嗤的意味，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随口发出来的一个音节。
苏皖的脊背又绷紧了。
她不敢回头确认宁淮之到底在笑什么，只能僵坐在那里，脸上的温度一路往上走。
面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但遮不住耳廓和脖颈。
白皙的皮肤上，红得像被人涂了一层薄薄的胭脂。
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垂。
李璃柳终于把丝帕从脸上扯下来，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在控诉苏皖捂她嘴的暴行。但她到底也意识到了刚才的声音确实有点大，消停了片刻，转而安安分分地坐好了。
苏皖趁这个空档喝了两口茶。
热茶的温度压不住脸上的热度。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没事。
她告诉自己。
李璃柳只是说了几句玩笑话而已，霍辰屿不一定听见了。就算听见了，以他的性格也不会放在心上。他每天被那么多女子围着转，这点小事对他来说连个水花都激不起来。
她在心里把这套说辞重复了三遍。
厅堂的气氛渐渐活泛起来。
有人提议玩点新鲜的，坐在前排的一个年轻公子站起身来，声音朗朗的，提议投壶。
“在座各位都是名门子弟，光坐着说话也没意思。不如玩一局投壶问答，中壶者出题，羽箭落在谁面前，谁就要回答。”
厅堂里响起一片叫好声。
魏子晋第一个响应，拍着手就喊了句“有意思”。
宁淮之歪着头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一点无所谓的笑意，既不参与也不拒绝。
霍辰屿始终在捻棋子，不知道听没听见。
苏皖一点兴趣都没有。
她坐在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投壶问答这种游戏她上一世经历过不少次，说白了就是世家子弟之间试探深浅的社交手段，裹着一层游戏的皮，里面全是刀子。
她不想卷进去。
只要她足够安静，足够不起眼，羽箭应该不会落到她这个角落来。
第一轮开始了。
一个姑娘投壶得中，笑吟吟地出了个不痛不痒的题目。羽箭转了一圈，落在一个世家公子面前，那公子回答得体面，场面热闹又和气。
苏皖放心了一点。
第二轮，投壶的换了个人，羽箭在人群中划了一个弧线，落在了另一张案几前面。
离她还是很远。
她几乎要觉得今晚就这样平平安安地过去了。
第三轮。
投壶的人是周若婉身边那个一直对苏皖出言不逊的姑娘。
她站在壶前，手里握着羽箭，往后扬了扬手臂。
苏皖注意到她扬手的角度偏了。
不是朝壶口偏的，是朝人群偏的。
羽箭划出一道弧线，越过前排的几张案几，带着一股说不清是巧合还是故意的力道，嗖地一声落在了苏皖面前的桌面上。
箭尾的羽毛还在轻轻颤着。
全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过来。
苏皖看着面前的那支羽箭，沉默了一息。
周围已经响起了起哄的声音。
“答题答题！”
“是选惩罚还是如实作答？”
苏皖把视线从羽箭上移开，扫了一眼那个投壶的姑娘。
那姑娘脸上挂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得意，嘴角弯弯的，看苏皖的眼神像是终于逮着了一只躲了半天的兔子。
旁边还站着一个同伴，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里的意思明晃晃的。
苏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茶碗。
碗里的茶水已经凉了。
她的手指在膝上蜷了蜷，又松开来。
“如实作答。”她说。
声音不大。
但在安静下来的厅堂里，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那个姑娘和她的同伴对视一眼，同伴凑到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那姑娘的笑容更深了。
她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在苏皖身上，带着一种装模作样的天真：“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苏皖坐在那里，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安静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慌张，也没有愤怒。
只是很淡很淡地看着对方，像在等一个并不会让自己意外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