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心堂的内厅，瓷器的碎裂声还在继续。
服侍陈老夫人的老妈妈自小跟着她，知道她有个生气就爱摔东西的毛病，所以素心堂里面摆放的器物都不是很名贵的。但就算不名贵，也是要花银子买的，老妈妈按着跳动个不停的眼睛很是心疼。
等陈老夫人撒够气了，老妈妈才凑过去安抚。
“二夫人年轻不懂事说气话，没准儿明天就好了。”
“气话？你知道三天前陈振来跟我说什么吗？他说让我开口跟说他嫂嫂说，让琦儿把对牌和库房钥匙都给流霞院范氏送去。”
“我恼他没了长幼，长兄不在上都就想苛待嫂嫂侄儿，这才骂走了他。今天范氏这么一闹我也看出来了，这是不满我没把对牌和库房钥匙给她送过去，故意气我呢。”
陈老夫人偏心又糊涂，这位老妈妈却是个明白人，她深知这个陈家要想门庭兴旺以后还是得看陈二爷两口子，于是大着胆子上前劝陈老夫人。
“二夫人嫁资的确丰厚，要想掌家理事也在情理之中。老夫人不若好生同二夫人商议。”
陈老夫人声音瞬间拔高了两度:“她一个蛮荒之地来的女子，我跟她商议的着嘛。不论其他的，就看她今日这气性，就知道是个蛮横不讲理的，连琦儿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我如何能把陈家交给她。再说家中有长嫂，也轮不到她一个弟媳越界掌家。”
说着又斜眼去看老妈妈，压低了声音冷声问她:“是不是范氏给你许了好处，你这么帮她！”
老妈妈赶紧弯腰跪下，忙说道:“老奴只是想为老夫人分忧，没有其他心思。”
“她范氏自以为能拿捏着我儿为她张嘴讨要东西，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本事。”
说罢她招手让老妈妈凑近了些。
翌日，雪停天清。
在院里待了几日的范金娘实在受不了，她一早起来就吩咐绿照准备东西去南面城外的温泉庄子去。
绿照说出了自己的顾虑:“大夫人那里怕是不会轻易让我们出府的。”
没错，嫁进陈家这两年多，范金娘出门的次数简直屈指可数，她整日除了在流霞院绣花，就是在府里的花园散步，再不然就是陪着陈老夫人出门登山去佛寺礼佛上香。上都城中还称赞陈家出了个乖巧孝顺的小儿媳。
像去温泉庄子这事，绿照记得刚嫁来那一年，范金娘受不住上都的冬日，也曾隐晦地提过要去城外的温泉庄子上。可却被陈老夫人一口回绝，说她贪图享乐，好逸恶劳，然后再也不许她出门。
范金娘扶了扶丫鬟给她梳好的发髻，转过身朝着绿照微微一笑，态度坚决道:“我想去，陈家就没人能拦我。”
绿照瞬间反应过来，二夫人的脾性已经变成了范大小姐。
这一次，老夫人怕是要伤神了。
流霞院要套马出府的话递到陈兴之妻，夏琦面前时，她正在素心堂侍奉陈老夫人用早饭，忽听见有下人来报，说范金娘要出门，她慌乱间不小心把手里的杏仁粥弄洒了些出来。
陈老夫人见状一脸关切地去拉夏琦的手问道：“可有伤着？小心些才是。”
夏琦轻轻摇了摇头，她穿着杏色绣花短袄并一条湖蓝色百褶裙，鬓边斜插着一朵黄色的绢花，衬得面如银盘，眸似南珠。加之生得臀肥腰圆，是陈老夫人最喜欢的宜男相。
想当初去相看的时候陈老夫人就是看中了夏琦这点，才会逼着长子与她成亲。这不自从嫁进门一连生下两个孙子，这会儿第三个孙子还揣在肚里，可不就是应了宜男相三个字。
“儿媳是忽闻弟妹要出门有些惊着了，无碍。娘不用担心。”
经夏琦一提醒，陈老夫人这才想起来害亲亲儿媳被惊到的原因来。
陈老夫人眉头紧蹙，对着来传话的婆子说道：“让二夫人好生在院里歇着，不要想着出府。哪有成了婚的妇人三天两头的想着往外面跑，也不怕败坏了我陈家的名声。”
婆子低着头一脸为难道：“来传话的时候就瞧见二夫人带着人出门，这会儿恐怕已经到了二门上。”
陈老夫人“啪”地一声，手边的粥碗被震倒在桌上，里面的粥都淌了一地。
夏琦看着发怒的陈老夫人，柔柔地又添了句：“弟妹想来也是在府里闷着了。她要是遣了人先来说一声，我也不会不让她出去。”
“先斩后奏，真是没教养。”
陈老夫人说罢，站起身抬脚朝着门外走去。
夏琦自是捧着大肚子跟在后面。
二门上，范金娘带着绿照、紫芜二人正与两名护院僵持不下。
“二夫人恕罪，没有大夫人的手牌，任何人都不能随意进出，这是府里的规矩，小人们也是没办法。”
范金娘唇角带笑，这是自她清醒后，第二个人跟她说规矩。
她不怒反笑道：“敢问这位护院大哥月银几何？”
还没等护院大哥答，范金娘自顾自又说了起来：“无论你月银几何，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可知这陈家如今的进项可是从哪来的？你又知上都城中最繁华地段的长盛街上，我的嫁妆铺子占了多少？每月府上大家的月银一大半都是拿着谁的银子分发给你们的？就拿这几点来说，陈家的规矩便不是只有你口中的大夫人一人说了算。”
护院大哥低下头，没敢接范金娘的话。
“范氏，你住嘴！”
一声怒喝从身后响起，她回过头朝来势汹汹的一群人看去。
“娘是让我住嘴别把挪用儿媳嫁妆的事往外说；还是让我住嘴受了委屈，受了不公，还要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
陈老夫人气急，用手指着范金娘问道：“范氏你……你究竟想干什么？”
范金娘抬手抚弄了额间垂落的碎发，慢悠悠地开口:“我不干什么？就是听见别人说陈府的规矩，我就想跟人掰扯掰扯，想告诉他们如今这陈府吃的用的都是何人出得钱，而这规矩又该何人说了算，仅此而已。”
落后陈老夫人身后的夏琦这会儿才着急忙慌地走了过来，她一来就朝范金娘身边走了过去，想拉住她的手劝，却被范金娘一个侧身避开。
手停在半空有些尴尬，夏琦却不以为然，依旧亲热地唤她：“咱们都是一家人，弟妹莫要说两家话。娘一个人抚养大爷、二爷兄弟俩不容易，你看当初我嫁进门还不是把嫁妆都给了家里使，从来没有二心，你现在何必又计较起这些来。”
范金娘压根不吃她这套，听着夏琦故意拿话堵她，直接怼了回去:“娘抚养他们不容易，跟我有什么关系，是我让公爹早死的吗？还有你，你的嫁妆和我的嫁妆如何能比，我十里红妆入的陈府，你几抬箱笼就入了门，打量谁不知道呢；再有你有没有二心我不清楚，我清楚的是你现在吃的、穿的、用的可都是我嫁妆铺子的银子，你别不承认，也少往自个脸上贴金，说你把自个儿嫁妆贴了进去，然后借着这些话来埋汰我。”
她的话又密又不留情面，陈老夫人几乎是下意识地对着她怒吼。
“范氏你反了天了！”
范金娘作势捂脸捂耳朵，一副被陈老夫人吵到的模样：“你老歇一歇，别气出好歹来还要花我的银子看病。我今天就是想出府去温泉庄子一趟，你们让我出府不就没这事了吗？非要让我揭短。”
夏琦也被范金娘的话惊住，虽然从下人口中得知范金娘性情大变，但这还是她头一次见识到，除了震惊还有些难堪和气愤，为范金娘不留情面地揭穿她的过往而气愤。
但从小在嫡母手上过活的夏琦十分能屈能伸，她掌着陈家的家，也知道范金娘的嫁妆铺子盈利有多丰厚，无论是为了她娘家弟妹还是为了膝下几个孩子，她都得忍下这口气，哄好范金娘别闹腾。
“弟妹你身子才好，不能出府，我和娘也是好心，你说是吧娘？”
见夏琦跟个面团似的又把问题抛给了她，陈老夫人不免有些恼怒，恼夏琦没出息，范金娘几句话就能吓到她。
“范氏你狂什么？纵使你爹是四川府的布政使，可四川府距上都城上千里，他又如何能为你撑腰。何况今日你忤逆长辈，辱骂长嫂，本都是你不对，就算你爹娘来了也不好使。出府这事儿你想都不要想，我不同意。”
陈老夫人仗着是长辈，丝毫不怵范金娘，仍旧不让范金娘出府。
“绿照，把东西拿出来。”
范金娘话音刚落，身后的绿照就把手里的红木盒子打开。
她朝着陈老夫人说道：“您看清楚。这里面是陛下亲赐的宫牌，宫门都能进，你告诉我陈府出不去？”
陈老夫人闻言跪倒在地，身后的下人仆从也跪倒一片。
范金娘都拿出宫牌了，陈老夫人自然不敢再拦，只能眼睁睁看着主仆一行人带着东西往门外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