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给足体面的陈振在大门关上的那一刻就松开了范金娘，转由绿照和紫芜上前搀扶，他则转身追着怒气未消的陈老夫人去了素心堂。
看着陈家人个个脸色不虞的模样，范金娘笑着吩咐身边的丫鬟们:“今儿天真冷，吩咐厨房准备，今晚大家都吃锅子，要放多些的辣子。”
辣锅子是四川府的做法，绿照和紫芜等流霞院不少下人都是从四川府范家跟过来的，自从到了上都城还没吃过几次辣锅子，现在她一发话，个个都兴高采烈地下去准备了，跟过年似的。
与流霞院的热闹劲相比，素心堂这边清冷得比穿堂里刮的北风都寒。
陈老夫人照例先回去摔了回东西，在伺候她多年老妈妈的劝说下才逐渐平息下来。
转身一看，长媳和次子都站在下首，独独那个气她的人没见人影。
“范氏呢？把她给我叫过来。”
陈老夫人怒喝道。
“范氏不懂礼数，儿就让她先回去了，免得惹娘心烦。”
“你这样说话，别以为我就能消气，她范氏懂不懂礼数我不知，但我知道她刚才是在故意闹笑话给外人看。”
绯红色的衣角在空中打了个旋，陈振弯腰垂首:“儿会好好约束范氏，不让她再惹娘心烦，不过今日之事也不能全怪她，被关在府门外几个时辰，想必她也是受不住了才会想出这样的法子。”
陈老夫人浑浊的双眼眯成一条缝，紧紧盯向陈振，嗓音冷冽:“你这是在怪我？”
“范氏夜不归宿难道我就不该罚她？”
陈振辩驳他娘:“罚她也该关起门来罚，不能在府门外给她难堪。她千里迢迢来上京，身边没有亲朋好友，在温泉庄子贪玩逗留一夜也实属正常，何况……昨夜雪大……雪夜路难行……。”
“你……你这是在替她狡辩。”
陈老夫人简直要被陈振气死了，她这个儿子看着平时冷脸话少，没想到这会儿说出的话能把她给噎死。
从夏琦的目光看过去，陈振的腰又弯了些。
耳边响起的依然是那道平静的嗓音。
“儿只是就事论事，并没有帮范氏狡辩。”
陈老夫人觉得自己要被小儿子给气死了，她抬眼，看向了一旁没吱声的夏琦。
夏琦接受到自家婆母的眼神，硬着头皮开口。
“今日这事儿终归是弟妹不对，娘也是为了咱们家的名声着想，要不这样，明日让弟妹过来给娘奉盏茶道歉，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一家人好好说开就成。”
夏琦只能顺着陈老夫人的想法说了个折中的法子。
提起奉茶一事，陈老夫人怒意更甚，紧跟其后地说:“你都不知道，你离开几日范氏越发没了规矩，晨昏定省，奉茶穿衣，是一样都没来素心堂。要我说，明日不但要来奉茶道歉，还得让她把地契交出来，家中掌事的是你大嫂，地契也理应交给你大嫂才对，她一个不管事的二夫人拿着做什么，让下人知道了平白看笑话。”
陈振有些头疼，直觉他娘说的这两件事范金娘怕是不会同意。
堂下的陈振久久未出声，陈老夫人又沉声问了一遍。
良久他才接话:“儿回去同范氏说说。”
留下这句话后陈振走了，留下夏琦在素心堂继续听陈老夫人的念叨。
又有雨点砸了下来，冬日的雨和着寒风吹得人越发冷。
陈振主仆两人刚踏进流霞院的院门，就瞧见丫鬟们端着一碟碟东西往饭厅里去。
闫和有些好奇地望了过去，下一瞬他家大人就开口让他去主屋请二夫人来书房。
闫和试探着问：“看样子这会儿二夫人正准备用晚饭呢，要不待会儿再去？”
陈振也没非要她现在就过来，轻嗯了一声，转身迈着步子往书房行去。
闫和看着即将远走的背影忙开口道:“大人可要，可要……”
“用饭！”
最后两个字闫和咽回了肚子里。
陈振的嗅觉灵敏异于常人，饭厅飘出来的诱人香气他并非闻不见，只是大丈夫不能为五谷饭食所牵动心神，他攥紧了拳头，一言不发地往书房走去。
目送自家大人离开后，闫和脚下一转去了饭厅。
靠的近了，闫和也闻见了那股子香气，除了香味还有一股呛人的辛辣气。
他立马反应过来，是辣锅子的香气，几年前他跟着自家大人去四川府闻到过。
“闫和小哥来了，可是来寻二夫人的，快些进去，外头冷！”
门口打帘子的小丫鬟笑得亲切，嘴巴也跟抹了蜜似的亲亲热热地将闫和往屋里引。等进了屋子他才惊觉这屋里的不同，墙角的鎏金炉子里有烧得正旺的炭火，暖和得仿佛三月春日一般，让他忍不住抖了抖身子。
“给二夫人请安。”
闫和弯腰对着主位上的貌美主母请安，眼神却是半点不敢瞎看。
“快用饭的时辰，你怎么来了？可是你家大人有话要你来传。”
范金娘问得直接，闫和听出她语气里的嗔怪，赶紧开口把陈振刚才交代他的话重复了一遍。
听完闫和的话后，范金娘握着竹箸的手一顿，淡淡地说了句：“我知道了，晚些时候再说。”
闫和有些紧张，这到底是去还是不去啊？
范金娘又接着朝闫和说道:“我让小厨房买的食材多，就当是给大家加餐，闫和你也和绿照她们下去用饭吧。”
家乡的辣锅子，绿照可是馋了好久，要知道上一次吃还是前年刚来那会儿，紫芜他们几个小丫鬟求了范金娘好久，范金娘才让她们偷偷在房里煮了一会吃，但食材肯定没有这次丰盛。
绿照朝着范金娘的方向欠了欠身，脚步轻快地拉了闫和就往外面走。
等出来后，闫和不解地问身旁的绿照：“二夫人往常不是最喜清淡饭食吗？怎么今日吃上辣锅子了。”
“二夫人说没胃口，想换换口味。”
闫和指向大厨房的方向又不解地问道：“厨房会拿食材给咱们流霞院用？”
不怪闫和会这样问，实在是在大夫人夏琦的管理下，大厨房就算有剩余的东西，也是会分给她手底下的人，哪能轮到给流霞院的下人。
绿照噗嗤一声笑道：“大厨房那里怎么可能会把食材给咱们，是二夫人自己拿的银子。还把后面靠近竹林的那间小厨房让人整理了出来，以后就留着咱们院里自己使。”
闫和依稀记得那间小厨房荒废多年，靠着最边上还有一道被堵住的角门，要是弄出来，倒是很适合出门采买东西。
他随口感慨了一句：“二夫人跟以前真是大不一样。”
绿照撇着嘴回他：“你这话不对，二夫人就是跟以前一样，就是嫁进了陈家后才变得不一样了。”
闫和只当绿照和他在顶嘴。直到晚上陈振第二次问他话传到位没有，闫和才惊觉如今的二夫人不一样了。
毕竟以往只要是陈振交代的事，不出一刻钟二夫人都能应下，巴巴地赶来书房，像今晚这种情况倒是从没出现过。
闫和试探着问:“要不？我再去请夫人。”
昏黄的烛光下陈振抬起头看了闫和一眼，说道：“不用，她会来的。”
对，要是搁在以前，无论是刮风下雪，还是头疼体乏，范金娘的确都会来。
但今时今日的范金娘可就不一定了。
门外忽地传来窸窸窣窣地响动。
闫和闻声大喜，赶紧出去迎人。
没想到掀开帘子进来的是穿着一身粉色夹袄的绿照。
绿照低头行礼后说道:“二夫人让奴来跟二爷传话。她有些不舒服，已经歇下了，说有事等明日再议。”
说完绿照也不敢抬头看陈振，紧紧地盯着地上。
闫和倒是有胆色，抬头看了眼陈振，只见昏黄的灯光下，一张俊朗的面容黑沉得能滴出水来。
陈振没问范金娘是哪里不舒服，因为他能猜到答案或许会让他更生气。
垂着脑袋的绿照更希望他不问，因为她知道她家姑娘纯粹就是因为吃多了有些难受，这会儿还在屋子里转悠消食呢，压根就不想来见陈二爷这张冷脸，说是免得影响她消食。
陈振深吸了两口气，看向下面垂着头的绿照，冷声道:“回去准备些就寝的东西，待会儿我过来。”
绿照被这话惊得头猛地一抬，又忽地想起今日是腊月十五，正是每月同房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