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朝回家的陈振得知妻子去礼佛路上被落石砸中了脑袋，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去看看，毕竟是明媒正娶的妻子，于情于理都该去看看，可一想到马上要见到那张平静无波，端庄娴静的面容，还有那些劝他纳妾传宗的话他就忍不住有些头疼。
陈振叹了口气，想着好歹是皇上赐婚，四川府布政使千里迢迢嫁过来的爱女，于情于理他都该去看看。
刚行至珠帘外，一道尖利的嗓音从里屋传出，陈振还没来得及分辨这声音是由何人发出的，就听见了屋里侍女们扑通跪在地上的求饶声。
“求二夫人息怒！”
“还让我息怒 你们自己瞅瞅这端的什么吃食来，几张面饼，一碟子小菜，再有一碗粟米粥。偌大的侯府竟连一丝肉也不给我一个大病初愈的病患吃吗？”
有丫鬟大着胆子上前反驳道:“大夫人管着府里中馈，曾说过若各房不满公中的用度，可以自己掏钱出去买，二夫人不满送来的吃食，婢子们也没办法。”
一听丫鬟这样答话，范金娘瞬间怒从心头起，一把将手边的茶杯扔了过去，正好砸在丫鬟的脑门上，嘴上还不饶人:“大夫人说、大夫人说……猪狗不如的玩意，你将大夫人的话奉若神明，还来流霞院伺候我干嘛，不如收拾收拾东西滚去她院子里，看她会不会多赏你一两金。”
美人玉容微沉，粉腮含怒，胸前的丰盈也被气得上下起伏个不停。
陈振就是在这会儿进的内室。
见屋里一片狼藉，全是被打砸摔烂的碗碟粥菜，不由地皱紧了眉。
再一抬头，却直直地对上了妻子毫不掩饰打量着他的陌生目光。
一见着陈振，屋子里的丫鬟婆子们立马跪下齐呼:“给二爷请安！”
穿着鹅黄色如意纹，并一条蜜色绣花百褶裙的范金娘这才反应过来，面前这个一身绯色飞鱼服的男子正是她的夫君，金鳞卫的副使，陈振。
都怪“昏睡”了太久，她竟连自己亲自选中的夫君都不记得了。
“都出去吧。”
男人的嗓音低沉，隐隐含着凉意，屋里的下人很快就退了出去。
当然这并不包括范金娘身旁的两个大丫鬟，绿照和紫芜。
等闲杂人等都出去了，陈振才又开口:“无规矩不成方圆，府里有规定，你若是不满意饭食，就按照嫂嫂说的法子，使银子让厨房另做。”
范金娘听着陈振开口，这才认真抬头打量起他来。
据绿照说，她是三日前受的伤，今日都快酉时末了，整整三日她这位名义上的夫君才来看望她。一进门也不关心她的伤势如何，开口便是指责她刚才对丫鬟们撒气的问题。
绯色官服尚未褪去，衬得眉眼清俊雅致，墨发高束、身姿颀长，一双丹凤眼带着凛然正气，俊朗又不失威严。
她在心底暗暗唾弃，不近人情，真是白瞎了这么一张俊脸。
“你的俸禄交了公中，我嫁妆铺子的盈利也进了公中，吃点饭食竟还要另外使银子。你觉得这话对吗？”
范金娘寸步不让，瞪圆了一双美目盯着陈振瞧，誓要他给个说法出来。跟以前那个端庄娴静、温柔小意的范金娘简直判若两人。
陈振一听这话，脸色越发难看。
绿照一看这气氛不对，赶紧去哄自家姑娘。
“夫人息怒，有什么话好好说。”
范金娘转头就是一声呵斥:“怎么好好说？都欺负到我头上来了，真当我嫁得远没爹娘撑腰是吧？”
陈振去世的父亲原是五城兵马司的一个守城小官，住在上都城边上。要不是陈振出息，考中了武状元，被上峰提拨，两年前让他负责护送议和的钦差去四川府一事，从而被她看中，应了陛下赐婚一事。
加上娶了她这个能维护两地安稳的四川府布政使的爱女，他陈府才有今日的风光。
而现在他们住在的两进的大宅子也是陛下赏的，怜她远嫁来上都，要是跟着陈振一家子挤在上都城边的小宅子里，说出去都不好听。
除了因她的缘故得了这处大宅子，还有娶了她后得了陛下的赏识，让陈振在这两年里很快坐上了金鳞卫副使一职。
陈振的大哥陈兴，比他长九岁，从小喜欢读书，只是读了将近三十年也才只做到了一个九品小官，三年前更是因为得罪了上峰，被外派去了偏远的滁州做官。
嫂嫂夏琦倒是书香世家出身，只不过是个家中姨娘生的庶女，瞧中了陈兴的少年秀才名，才嫁来了陈家，本以为从此以后能做上威风的官夫人，没想到陈兴会在这九品官的位置上一坐就是许多年，现在还被贬去了外地。
也正因为夏琦在娘家不受重视，到了陈家就想得到尊重，才会在她嫁进陈家后要求掌家，掌得还是她和陈振的这个家。
念及范金娘是病人，陈振放轻了语气劝她:“夫人莫要说气话，你我是陛下赐婚，家中是绝不会给你委屈受的，你嫁来陈家这两年不也是如此过得吗？”
说起这个范金娘就来气，要不是她两年前她的身子莫名其妙被人占了去，她这两年也不会被陈家人拿捏，连吃点东西也要看人眼色。
她眼尾上挑，看向陈振一字一顿地说道:“陛下赐婚又如何？要是让陛下和娘娘们知道，我在你家连肉菜都吃不上一口，没准儿就让我和离回了四川府去，左右现在整个四川府已归顺朝廷，我与你和离与否又有何区别。”
她的话很不中听，不知为何，陈振发现今日的范金娘与往日很是不同，除了说话的语调有些肆意张扬，更让人惊奇的是她那一双灵动的眼睛，就连容貌都好似四月海棠花一般娇艳鲜活。
范金娘一改从前温顺的模样，一番话怼得陈振都不知道该如何回她。
“怎么？堂堂副使大人竟也会觉得理亏！”
范金娘不饶人，仍旧步步紧逼。
“那你待如何？”
陈振的耐心已然耗尽，冷下脸直截了当地开口。
跟在他身后的随从闫和都能从他的语气中感觉到他气得不轻。
她淡淡扫过他一眼，没好气地说:“你陈家的破事我也不想管，明儿个我就进宫请旨和离。”
“不可！”
陈振一口回绝。
他低眉敛目，沉声说道:“你我已然是夫妻，有何不满你说出来，和离影响家国安定和两地安稳，万万不可再提。”
一旁的紫芜也被自家姑娘的话惊住，赶紧朝着绿照使眼色，让她快去劝一劝。
“说话伤神，夫人要不先歇一歇吧，灶上温着有雪燕粥，奴婢让人端来给你先垫一垫肚子。”
范金娘轻哼一声，微微侧过身子朝绿照点了点头。
她盯着陈振的侧脸，沉吟片刻后才说:“不让我提和离也行，以后这陈家的中馈得由我来管，要不就分家。你陈家两房，就该分府而居，余下一位长者，轮流供养便是。”
这事儿两年前范金娘也跟他提过，要不是刚才进来碰见过来帮她看病的大夫，陈振都险些以为她没有摔了脑袋，而是在故意诓他。
他声音冷冽，带着一股摄人的压迫感:“我与娘先提一提。”
范金娘才不怕他，紧接着又说:“不是商量，是保证。就明天，我希望在日落前能见到府中的对牌。”
范金娘丢下一句话后就提裙进了内室，留下陈振孤寂的背影还站在次间。
远处天边似有积云，隐隐还伴着寒风，看样子是要下雨了。
绿照垂着头小心翼翼地拢了拢袖口，将寒风隔绝在外，刚关上房门一转身就瞧见了站在廊下那张冷若冰霜、令人生畏的脸。
负手而立的陈振站在轻轻掩门出来的绿照面前问道:“夫人为何会变成今日这般？”
绿照是范家的家生子，自小跟着范金娘，对她的脾性很是了解，所以陈振才会问她。
绿照低声回道:“夫人……夫人她也不是突然变成这样的，而是从前本来就是如此脾性 现在只不过是……”
“只不过是回归本性。”
这回归本性四个字一说完，陈振都听懵了。
什么回归本性，他压根一个字都不信，他宁愿相信之前的乖巧顺从都是范氏在装，装得贤惠懂事、装得善解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