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和打听了一圈后回来告诉陈振，原来，是夫人病了，丫鬟们已经请了大夫回来看病，眼下正忙着煎药。
“小丫鬟们说，天色已晚，府里厨房煎药那边没人，正商量着让谁过去，所以才会有些忙乱。”
陈振不解道:“府上煎药不是一向有专门的下人负责吗？什么时候还要流霞院派下人过去。”
没等闫和回话，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地敲门声。
“笃笃笃……”
“二爷可在，府外有宫中的使官来寻您，说是有要事。”
宫中的使官，想必是陛下有要事找他。陈振闻言立马起身，转身取上身后刀架上的佩刀就大步流星地朝着门外走去。
闫和知道，这是又有紧急的任务。
绿照衣不解带地守了一夜。翌日天亮，范金娘终于退了热。
病来如山倒，这两日范金娘都特别安分，老老实实地躺在床上养病看话本子，在丫鬟们看来，她连素日里最爱做的针线也没碰。
反观陈振这边，一连两日都没见着人影，范金娘只当他是金鳞卫衙门公务多才没回来。心里不免埋怨他肯定是不想去他娘那里要对牌，才躲着她不回来。
直到三天后去婆母陈老夫人的素心堂请安，她才知道陈振已经不在上都，去了几百里外的梧州办差事。
细雪如柳絮般洋洋洒洒下了几日，今晨越发猛烈，连檐角屋脊上都覆上了一层白玉般的雪。
范金娘不由地拢了拢身上的斗篷。
“姑娘才病愈，老夫人就让人来问您为何不去晨昏定省？真的半点都不心疼人。”
恢复了元气的范金娘习以为常的轻哼道:“她要是心疼我，免了我的请安，我还当她跟我一样磕坏脑子了。就算要扮演好婆母的角色，也是对着她的长媳夏琦才是。”
跟在她身后绿照和紫芜没敢接她这话，低着头仔细替她看着脚下的路，唯恐雪天路滑导致她滑倒。
青瓦上的积雪啪嗒一声落在地面上，带着一身寒气的范金娘进了内厅。
厅内高座上的妇人两鬓发白，墨绿色对襟大袖袄裙，正是她的婆母陈老夫人。
范金娘眼尾一扫，很快就注意到了陈老夫人发髻上的一支金蝉玉叶簪。
蝉为金、玉为叶，金玉合鸣，金蝉栩栩如生，伏于温润白玉叶上，雕工精巧，是出嫁时父母亲手为她花重金寻来的的，意指她“金枝玉叶”，掌上明珠之意。
她明明记得这支簪子在了她的嫁妆单子里，竟然不知什么时候到了陈老夫人的头上。
见范金娘紧紧盯着她，陈老夫人抬手扶了扶发髻上的簪子。
“流霞院隔得不远，晨昏定省是规矩，若是今日我不差人去请，你怕是还想不起来素心堂吧？”
她冒着雪，热茶都没喝上一口，陈老夫人训斥的声音便脱口而出。要是换做受伤前的那道性子软弱的孤魂野鬼，现在肯定垂着脑袋任陈老夫人念叨。
可现在她范金娘拿回身体了，她就不可能再做那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她干脆把话顺着接了下去，“娘说得没错，我磕伤了脑袋，是真的没想起还要来跟你请安。再说都这个时辰了，嫂嫂不也没来吗？”
陈老夫人沉下脸盯着面前的范金娘，见她今日穿着一身银红色织锦通袖袄裙，头上插戴着一支赤金镶红宝石长簪，华美又贵气，她突然觉得有些刺眼。
“你嫂嫂管理家事繁忙又有身子，你又怎么和她比？”
那句嫁进门几年都没孩子，又怎能和你嫂嫂相比的话，陈老夫人在心底默念了一遍。
陈老夫人话锋一转又接着训斥她:“虽说你病了一场，是该吃些滋补的食物补补身体，不过你私开小厨房的事也该同你嫂嫂商量商量，毕竟现在家中是她在掌事。”
流霞院靠外院的方向有处屋子，前日她让紫芜带着人把屋子整理出来专门给她做小厨房，因着靠角门近，方便她使银钱让人给她买东西送进来。
与其给银钱让大厨房的人贪了，还不一定能做出什么好吃食给她，倒不如把银钱给角门上的婆子出去买，至少她还能吃点可口的饭食。
陈老夫人的语气不算和善。
“小厨房设在流霞院，用的是我的嫁妆银子置办的物件，没从公中出一分，自然也没必要跟嫂嫂和娘交代。”
范金娘语调放说极慢，自以为说得够清楚了，态度也够“真诚”，没想到，陈老夫人听完她这话，打心底里想着要好好给她“上上课”。
“你既嫁来了陈家，嫁妆银子自然也是陈家的。你嫂嫂自从嫁进陈家后嫁妆也是交到了公中，既然是家里的东西，挪用就得事先商量，要我和你嫂嫂同意了才行。”
范金娘杏眼琼鼻，往日众人只觉得她娴静秀美，但今日她穿着颜色鲜亮的华服，让人不自觉就发觉到了她的不同，只可惜陈老夫人还恍若未觉。
她皱眉轻哼，抿唇正色道:“敢问娘一句，嫂嫂嫁妆几何？我嫁资几许？再有本朝律令：凡出嫁女子，所携带嫁妆，包括田产、铺子，金银等物，皆不属夫家，女子可随意支配。娘说出这句话，是否是在视律令为儿戏？”
陈老夫人没想到范金娘会还嘴，更没料到她会拿律令出来说事，她神色一怔，还是身边服侍了她多年的老妈妈提醒，她才回过神来。
陈老夫人板着脸，冷眼看向她说道：“范氏，我是你的婆母，是你夫君的亲娘，你居然质问我，对我大不敬。”
范金娘直直地朝她看去:“儿媳说得是事实，不是对您有意见。您要是觉得儿媳没说对，咱们上府衙去找府尹理论一番如何？”
长子被政敌针对这事儿还未过去多久，陈老夫人不想去衙门给长子的身上添一桩内宅不修的污名。她指着范金娘怒声道；“范氏，你为何会变成这样？谁给你的胆子对我不敬。”
本来准备坐下的范金娘又站直了身子，往陈老夫人的方向走了两步，压低了嗓音说道：“这两年我够给你当婆母的面子了，以后你要是想拿捏我，可以派人去锦官城打听打听我范金娘的名声，看看我是不是可以任你拿捏的软柿子。”
她语气称得上跋扈，陈老夫人被她的话惊住，皱紧了眉就想开口训她。
范金娘却不给她这个机会，抬脚转身就往外走，却在要迈步的时候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回过头又说：“或许您会觉得我在吓唬你，但我可以跟你说句实话。我房中有块宫牌，陛下允诺不用通传就能面见天颜。还有，我带着四川府的十万虎符令嫁进上都城，希望您没忘记。”
十万虎符令虽然上交给了陛下，但这份投诚和这桩婚事可是天下人都看着的，要是陈家真的欺她、辱她，相信不用她爹娘来，陛下就能派人来教训教训陈家人。
范金娘和丫鬟们还没迈出素心堂大门，就听见了里面传来陈老夫人的骂声和瓷器的碎裂声。
“反了天了，真是无视伦常，训人都训到婆母身上来了，真是好大的威风。”
“谁给她的胆子对我不敬……”
“砰……”
是瓷器碎裂的声音。
听见身后的动静，绿照有些担心陈二爷回来后对自家姑娘有意见，想着劝一劝她。
“两年前来上都的路上我病了一场改了从前的脾性，如今被磕到了脑袋后我又恢复了以往的性子，难不成连你都想让我忍着，继续对陈家人伏低做小？”
绿照忙低头道不敢。
范金娘。四川府布政使的掌上明珠，往上数三代，就只有她一个娇娇女，自小骄横霸道得紧，可以说她娇纵的名声在四川府锦官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也正因为如此，她到了十七岁也无人敢上门提亲，偶有几个觊觎她家世和美貌的男子求娶，在听闻她性情跋扈的名声后都主动退去，再也不提。
要不是那年跟着来议和的陈振陈二爷被她看中，加上要跟陛下投诚示好，用姻亲作为纽带是最好的选择。否则她也不会选中陈振，然后这么轻易点头远嫁来上都。
再想想陈老夫人本就偏心，自从她们姑娘嫁进陈家后，晨昏定省，洗漱绾发这些活儿可没少使唤她家姑娘干，有时候绿照都替范金娘憋屈，可那时候范金娘怎么说的呢，她说出嫁从夫，她就该好好在陈家过日子，孝敬长辈是应该的，为着这些话，绿照和一众跟着她从四川府来的旧仆都哑了口，再也不提影响自家姑娘好好过日子的话。
提裙穿过小花园时，范金娘突然想起陈老夫人发髻上的簪子来，停下脚步问身后的紫芜。
“入陈家当日，夫人你的嫁妆单子便被人要了去，带来的东西本来都被锁在库房里，可事后都被人换了锁，您之前说……说陈家管吃管住，有没有这些东西都没事。”
范金娘又在心里骂了一万次罗小云蠢货。
嫁妆是女子嫁人后的立身之本，只有罗小云会蠢到认为有没有这些东西都无所谓。
余怒未消的她对身旁的丫鬟们吩咐道：“从今日起，流霞院的一切开支用度你都记好，包括发放月银和小厨房采买等琐事，然后从私库支取银子。”
绿照提醒道：“您在上都的产业，账簿可都还在公中，每月的进账也是交去了大夫人院里，私库的银子也不多。”
嫁进门的第二天，陈老夫人就以要养着范金娘带来的娘家人这一说辞，收走了她带来的嫁妆，顺带还接手了她在上都城的资产。异世来的罗小云自己还一头懵，也不懂这些，很干脆的就让人把东西交了出去。
范金娘想起这些事都觉得糟心，不免又在心里骂起了罗小云。
范金娘揉着额头声音疲倦地开口:“告诉各处产业的管事和掌柜，从这个月开始，账簿都送来流霞院，交给善理算账目的雪晴打理。”
绿照低头应是。
她想，陈家的天大概要开始变一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