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远离开知青点的第二天清晨。
知青点的大通铺里，林雪裹着被子冻得瑟瑟发抖。
“赵强，怎么还没人把炉子生起来啊？”
“我都快冻死了！”
林雪娇滴滴的抱怨着，习惯性的等着苏远把热水端到床前。
赵强揉着眼睛坐起来，不耐烦的吼了一嗓子。
“李大牛，你死哪去了？还不赶紧去劈柴生火！”
李大牛从门外走进来，冻得鼻涕直流。
“赵哥，柴火垛空了。”
“以前都是苏大哥每天天不亮去后山捡柴，他昨天走了，咱们没柴烧了。”
赵强愣了一下，脸色有些难看。
“没柴了不知道去捡吗？水缸里还有水吗？”
“水也没了。”李大牛摇摇头。
“苏大哥平时一天挑两趟水，现在水缸底都干了。”
林雪一听，急了。
“没水没柴，这让我们怎么活啊？”
“赵强，你不是说离了苏远咱们照样转吗？”
其他几个知青也抱怨起来。
“就是啊，平时苏远在的时候，咱们哪操心过这些。”
“现在连口热水都喝不上，这日子没法过了。”
听到众人的埋怨，赵强脸上有点挂不住。
他一拍床板，大声吼道。
“都吵什么吵！”
“咱们是来插队落户的，不是来当大爷的！”
“没有苏远，咱们就活不下去了？笑话！”
“大牛去捡柴，张三去挑水，都给我动起来！”
赵强强行压下众人的不满，摆出一副领导的架势。
但他自己却缩在被窝里，根本没有动手的意思。
吃过一顿夹生饭后，大队分配给知青点的任务来了。
照顾三头即将生产的怀孕母羊。
这可是大队里的宝贝疙瘩，关系到年底的工分和分红。
以前，这种精细的活，大队只放心交给苏远。
因为苏远懂技术，从来没出过岔子。
现在苏远走了，任务自然落到了赵强头上。
赵强站在羊圈前，看着那三头肚子滚圆的母羊，心里其实有点发虚。
但他死要面子，不肯在林雪和其他人面前露怯。
“不就是喂几头羊吗？有什么难的。”
赵强从怀里掏出一本破旧的笔记本。
这是他昨天从苏远床铺底下顺来的《养殖笔记》。
“大家看好了，咱们要讲究科学养殖。”
“苏远那套土办法早就过时了，我今天就按照书上的科学配方给羊加餐！”
赵强翻开笔记，装模作样的看了起来。
其实他根本看不懂里面关于微量元素和粗细饲料配比的专业术语。
他只看到了“苜蓿草”。
“豆粕”。
“盐水”几个词。
“大牛，去把库房里那袋精料豆粕全搬出来！”
“再弄点冰水，加半斤盐进去！”
李大牛吓了一跳，赶紧劝阻。
“赵哥，苏大哥说过，怀孕的母羊不能吃太多纯豆粕，容易胀气。”
“而且大冬天的，怎么能给羊喝冰盐水呢？会滑胎的！”
赵强一听李大牛敢反驳他，当即就火了。
“你懂个屁！”
“这是科学！书上写的还能有假？”
“苏远懂什么？他一个连高中都没毕业的泥腿子，能有我懂？”
赵强不顾常识，强行把一大盆没有经过发酵的纯豆粕，倒进了食槽里。
又把那盆浓盐水端了过去。
三头饿了一晚上的母羊，闻到豆粕的香味，就扑上来大口吞咽。
林雪在一旁拍手叫好。
“赵强哥真厉害，你看它们吃得多香啊。”
“等这三头母羊生了小羊羔，大队肯定要表扬咱们，到时候工分全是咱们的。”
赵强得意洋洋的推了推眼镜。
“那是，跟着我，保证让大家吃香的喝辣的。”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
羊圈里传来一阵沉闷的惨叫声。
“咩——”
只见其中一头体型最大的母羊，停止了进食。
它浑身剧烈的哆嗦起来，四条腿软得跟面条似的。
扑通一声。
母羊重重的砸在地上，肚子飞快的鼓了起来。
接着，母羊的嘴里开始往外吐白沫，身体像触电一样，不停的抽搐。
“这…这是怎么回事？”
林雪吓得尖叫一声，躲到了赵强身后。
其他知青也慌了神。
“羊抽风了！羊快死了！”
“以前苏远在的时候，从来没出过这种事啊！”
“完了完了，这可是大队的命根子，死一头咱们全得赔命！”
赵强也吓得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拿着那本笔记，手抖得跟筛糠一样。
“别慌！都别慌！”
“肯定是羊吃太急了，噎着了！”
赵强自作主张，转头冲进屋里。
不知从哪端出来一碗黑乎乎的土方药水。
那是他之前听村里神棍说的，用锅底灰和烂树叶熬的万能水。
“快！把它嘴掰开，灌下去就好了！”
赵强冲进羊圈，强行捏住母羊的下巴，就要往里灌药水。
李大牛急得直跳脚。
“赵哥，不能乱灌啊！”
“这羊明显是胀气中毒了，得赶紧去请牧区的兽医或者老牧民来看看！”
“我这就去跑一趟！”
李大牛转身就要往外跑。
赵强一把死死拽住李大牛的衣服，面目狰狞。
“你给我站住！”
“去请牧民？你嫌咱们知青丢人丢得还不够大吗？”
“要是让大队知道我把羊喂出毛病了，我的前途就毁了！”
“今天谁也不许去请人，这羊我能治！”
他强行把那一碗脏兮兮的土方药水，灌进了母羊的气管里。
“咕噜噜…”
母羊剧烈的咳嗽了两声，眼球向上一翻。
四条腿一蹬，不动了。
死了。
一尸两命，肚子里的小羊羔也没保住。
羊圈里死一样的安静。
所有人都傻眼了。
就在这时，知青点的大门被人推开。
大队书记披着军大衣，背着手，满脸笑容的走了进来。
“同志们，我来看看大队的母羊…”
书记的话还没说完，目光就死死盯住了倒在地上，口吐白沫的死羊。
他脸上的笑容一下就没了，整张脸都气得涨红。
“这…这是怎么回事？！”
书记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地上的死羊，声音都在打颤。
“大队的重点保护牲畜，怎么死在你们这了！”
赵强吓得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脑子转得飞快，指着苏远空着的床铺，大声喊道：
“书记，不关我的事啊！”
“是苏远！都是苏远干的！”
“这草料是苏远昨天走之前配好的，我只是照着喂而已！”
“肯定是苏远对大队心怀不满，故意下毒害死了母羊！”
林雪也跟着附和，哭得梨花带水。
“是啊书记，苏远昨天走的时候还放狠话，说要让我们好看。”
“他太恶毒了！”
书记大步走到食槽前，抓起一把剩下的饲料看了看。
又低头闻了闻母羊嘴里的残渣。
他转过身，一巴掌狠狠扇在赵强的脸上。
“啪！”
这一巴掌清脆响亮，直接把赵强的眼镜打飞了出去。
“你当老子是瞎子还是傻子？！”
书记咆哮道。
“这纯豆粕根本没发酵，上面还结着冰茬子！”
“苏远养了三年的羊，从来没犯过这种低级常识错误！”
“而且苏远昨天下午就交接完东西去了牧区。”
“这大早上的新鲜冰盐水，也是他从几十里外端过来的？！”
赵强捂着肿胀的脸，哑口无言。
谎言被当场戳穿，他连个屁都不敢放。
“好啊你们这群知青，干啥啥不行，推卸责任第一名！”
书记指着赵强和林雪的鼻子。
“这头怀孕母羊，价值两百块钱！”
“你们俩作为主要负责人，必须全额赔偿大队的损失！”
“要是三天内拿不出钱，我直接把你们送公社保卫科，按破坏生产罪论处！”
说完，书记怒气冲冲的甩手离去。
留下赵强和林雪瘫坐在雪地里，面如死灰。
两百块钱！
在这个工分只能换几分钱的年代，这可是一大笔钱！
“怎么办？赵强，我们去哪弄这么多钱啊？”林雪大哭起来。
赵强眼里闪过一丝狠毒。
他咬了咬牙，从地上爬起来。
“走！去牧区！”
“这事绝不能咱们俩扛！”
“咱们带上书记去找苏远，就说笔记是他的，误导了咱们。”
“死活也要把这口黑锅扣在苏远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