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瑶七点就醒了。
草原的夏天天亮得早，不到六点窗帘缝里就透进了白光，她在床上翻了两回身，最后还是在第七次看手机的时候坐了起来。
七点零三分，距离约好的骑马时间还有将近两个小时。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锁屏，把手机扔到枕头底下。
洗漱的时候阿依古丽已经蹲在院子里刷牙了，满嘴白沫含混不清地喊她："瑶瑶！今天穿什么？"
"裤子。"沈瑶在水龙头底下接了一捧凉水扑脸，"骑马穿裙子不方便。"
阿依古丽吐掉嘴里的水，用袖口擦了擦嘴角，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八百一天，包马包人，你穿裤子也行。"
沈瑶没理她，转身回屋换了件白色短袖T恤和深蓝色牛仔裤，头发扎成高马尾。
出门之前她在窗台上摸了一下。
那串昨晚解下来的银铃铛还绕成一圈放在那里，手指碰了碰，她犹豫了一瞬，最后没戴，放回去了。
马场在民宿往东走五分钟的地方，一片被木栅栏围起来的草坡，栅栏边上拴着七八匹马。
沈瑶到的时候，周承宴已经等在栅栏旁边了。
他换了一身衣服——黑色马靴，深蓝色衬衫，第一颗扣子敞着的，袖口照例挽到小臂。
清晨的天光比傍晚更利，把他的五官照得分明了一些，下颌线绷得很紧，像是昨晚没睡好。
他正低头看手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落在她身上停了片刻。
"早。"他先开了口。
"早。"
沈瑶走过去推开栅栏门，一边往里走一边扫了一圈马厩里的马，最后目光落在那匹栗色母马上。
"你骑哪匹？"
周承宴偏了下头示意他身边那匹——就是那匹栗色的。
"老板说这匹脾气好，新手能骑。"
"它叫冰糖。"
沈瑶走过去拍了拍那匹马脖子，冰糖低头蹭了一下她掌心，"脾气确实好，但你上马之前先让它闻闻你。"
周承宴依言把手伸过去，冰糖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他的指节，然后喷了个响鼻，像打了招呼。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沈瑶去牵另一匹白马，那匹马比冰糖高半个头，毛色白得发亮，沈瑶解开缰绳的时候它把头低下来蹭她肩膀。
"它叫白雪。"
沈瑶翻身上马的动作利落得像她做过一千次。
左脚踩镫、右手按鞍、整个人提起来，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她在马上坐稳了，低头看他。
"周总，你上得来吗？"
周承宴踩镫上马的动作不算熟练但不笨，他在鞍上颠了一下才坐稳，双手攥着缰绳的位置略微偏高——沈瑶看出来了，没出声。
"你骑过几次？"她问。
"第三次。"
"那还行。"
她双腿轻夹了一下马腹，白雪小跑着出了栅栏门。
"跟上。"
周承宴抬手轻轻磕了一下冰糖的肋侧，栗色马听话地跟了出去。
两匹马并排走上草坡的时候，天山的雪顶在前方铺展开来，雪线上头是蓝得发脆的天，下头是波浪一样漫开的绿草。
沈瑶在前面带路，没有特意回头看他，但放慢了速度让他在坡道上能并排跟上来。
"你从京市专门跑来骑马？"她偏头看了他一眼，阳光正从他左后方照过来，在他侧脸镀上一层薄薄的亮边。
"散心。"他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语气比昨晚在篝火边轻松一些。
"公司刚融完一轮，累。"
"那你应该去海边啊，躺着。"
沈瑶笑了一下，"来草原骑马，更累。"
他听她说话也笑了一下，嘴角动得真心实意了一些。
"躺久了没劲。骑马至少能看到点什么。"
沈瑶没接话。
她把目光收回去看着前面的路，策马跑了几步，马尾辫在风里甩出一道弧线。
冰糖追不上白雪的速度，在她跑远的时候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哼鸣，周承宴俯身拍了拍它的脖子，松开缰绳让它自己跟上去。
接下来的两个多小时，沈瑶带着他沿着一条牧民踩出来的土路往山脚方向走。
路不陡，有时会有碎石和浅溪，马蹄踩过去的时候水花溅起来打在白马的腿上。
沈瑶不说话的时候就是闷头骑马，偶尔停下来指给他看左边那片草场和牧场，右边那个黑点是一棵老胡杨树，听说有两百多年了。
周承宴跟在她后面听，偶尔问一句"那边是什么"，偶尔什么都不说。
走到一片缓坡地带的时候，沈瑶勒住马回头看他："要歇会儿吗？"
周承宴看了一眼手机——已经没有信号了，他摁灭屏幕塞进裤兜："歇。"
两个人下了马，把缰绳搭在胡杨树干上。
沈瑶蹲在溪边掬了一捧水喝，周承宴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双手叉着腰看远处的山脊线。
沉默了一会儿，沈瑶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忽然问："你平时在京市都干什么？"
"上班。"
他回答得简短，像是被问住了，想了想又补充。
"开会，见人，偶尔打打球。"
"打什么球？"
"篮球。"
"那你挺高的。"
沈瑶打量了他一眼——
目测一米八五往上，身材比例比她见过的很多男舞者都好。
"打什么位置？"
"大学时候打小前锋。"周承宴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溪边，白T恤下摆扎在牛仔裤里，腰线收得很紧，马尾辫因为走了几步路有点松了，几根碎发贴在颈侧。
他移开目光，看向远处，"你跳多久了？"
"七年。"沈瑶把湿漉漉的手在牛仔裤上随意擦了擦。
"从十二岁开始学，中间跟过几个老师，哈萨克族的塔吉克族的都学过一点。"
"所以你不是景区雇来的那种——"
"NPC？"沈瑶接话，弯了一下嘴角。
"我是暑假过来帮忙的，九月份去京市上学。"
周承宴的目光从远山收回来，重新落在她脸上："京市？"
"京华舞蹈学院。在北三环那边。"
他又看了她一眼。
这回目光跟刚才不太一样，在她脸上多停了一拍，像在重新计算什么东西。
"新生？"
"准新生。"
沈瑶纠正，然后转了转手腕活动筋腱。
"还没开学。"
周承宴把双手插进裤兜，靠在胡杨树干上。
他的神情没什么变化，但沈瑶注意到他插兜的时候拇指在外侧快速地按了两下，像在盘算什么——她见过她爸在牌桌上犹豫出不出牌的时候就是这个小动作。
"京市的排练厅贵。"
他说。
"你去了那边，练功找地方不方便吧？"
沈瑶偏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排练厅贵？"
"有个朋友搞艺术投资的，听他说过。"
"还行。学校应该有排练厅，就是有时候应该会抢不上。"
她没多想，弯腰把缰绳从胡杨树干上解下来。
"走吧，往回骑还要一个多小时。下午带你走另一条路，那边的草更高。"
周承宴没有立刻动。
他站在原地又看了她两秒，然后走过去牵冰糖的缰绳。
翻身上马的时候，他踩镫的力道比早上的时候准了一些，冰糖稳稳地承着他的重量没动。
沈瑶在前面等着，回头的时候正好撞上他看过来的目光——他坐在马上，天山的雪顶在他背后铺成背景，他整个人被阳光、草浪和远处的雪线框成一幅画。
沈瑶的心跳快了一拍，然后她扭回头，轻踢马腹，白雪蹿了出去。
"跟上！"她喊了一声，声音被风扯碎了送过去。
冰糖果然跟了上来。
两匹马并排跑在草坡上的时候，沈瑶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正在适应马背的颠簸，肩膀在找平衡，但因为个子高，即使姿势不算标准也显得舒展。
他的衬衫下摆被风掀起来，露出一截深棕色的腰带。
"周总。"她开口。
"嗯？"
"你下次来草原，穿件深色的。白衬衫沾了草汁洗不掉。"
周承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边缘蹭到的一道绿痕，然后抬头笑了："你管得挺宽。"
"八百一天呢，"沈瑶理直气壮，"把你收拾干净了也是服务的一部分。"
他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两匹马继续并排走着，马蹄踩在松软的草皮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野花的味道。
沈瑶的马跑得快，她不太回头，但每次拉开一段距离就稍微放慢速度等一等。
周承宴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她等他，像认识很久的人那样自然地等着，不多说，不多看，也不催。
回到马场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
沈瑶翻身下马，脚落地的时候膝盖因为连续骑了四个小时微微发软，踉跄了半步。
周承宴正好也从马背上下来，伸手扶了一下她胳膊——手指握住她上臂的力道不大，隔着薄薄的棉质T恤，他指腹的温度贴上来的时候沈瑶的肩膀缩了一下，但她很快站稳了。
"谢了。"她低头解白雪的肚带。
周承宴松开手，退后了半步。
"明天还这个时间？"
"行。"
"晚上——"
他顿了一下，像是临时起意。
"听说这边有集市，明天傍晚你收工了带我去转转？"
沈瑶正在解肚带的扣子，手指停了一下。
"你逛集市？"
"不能逛？"
"能。"
她把肚带抽出来搭在栅栏上，转头看了他一眼。
"但你做好心理准备，那边人多味杂，你这种穿衬衫逛集市的，走一圈领子就黑了。"
周承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那道草汁痕，抬起头的时候嘴角翘着："那我明天穿黑衬衫。"
沈瑶"嗯"了一声，拍了拍白雪的屁股把它赶回马厩，然后转身朝民宿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她回头补充了一句："下午三点之前，太晚集市就散了。"
"知道了。"
沈瑶走远了。
她的背影在白天的日光下比昨晚更清晰——白T恤扎在牛仔裤里，马尾辫在走路的时候一晃一晃的，牛仔裤腿上沾了几根草茎和一点干泥巴。
周承宴站在马场栅栏旁边看着她走远，一直到她的身影拐过厨房那堵墙的墙角才收回目光。
陈屿从民宿那边溜达过来，手里端了杯茶递给他："周总，怎么样？"
周承宴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是凉了的花茶，味道淡淡的。
他没回答陈屿的问题，而是问了一句："京华舞蹈学院你知道吗？"
"京舞？知道啊，北三环那个。"
陈屿想了想，"周总您问这个干什么？"
周承宴把茶杯放回他手里，转身往客房走："没事。随口问的。"
当天晚上，沈瑶从食堂端了碗面回到宿舍，阿依古丽已经坐在她床上了，盘着腿用一种审判的目光看着她。
"怎么样？"阿依古丽问。
"什么怎么样？"
"那个周总。八百一天的。"
沈瑶吸了一口面条，嚼完了才说话："还行。人挺安静的，不烦。"
"就这？"
"骑马本来就不用说多少话。"
沈瑶把面碗放在桌上，抬眼看了阿依古丽一眼。
"你还想听什么？"
阿依古丽撇了下嘴，从她床上跳下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他扶你下马了？"
"我摔了吗？"
"你上马的时候他扶你腰了？"
沈瑶夹面条的筷子停了一下。
她想起早上他托她上马的时候掌心贴在她腰侧的温度——隔着T恤，薄薄一层棉布，他的手指不算特别用力但很稳。
当时她脊背僵了一瞬，回头把他将了一军。
她没回答阿依古丽。
她低头继续吃面，汤汁在碗底搅出细碎的声响。
阿依古丽笑了一声，把门带上了。
沈瑶吃完面把碗洗了，回屋的时候走到窗台前，顺手把窗台上那串银铃铛拿起来掂了掂。
铃铛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哑光，她把它攥在手心里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放回去了。
躺上床之前，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周承宴在下午骑马的时候没有加她微信，但傍晚老板把所有人的联系方式都发给了他那边的助理。
三分钟前有一条好友申请跳出来，头像是深灰色的，昵称只有一个字：周。
沈瑶盯着那个申请看了五秒。
她本来想点"通过"，但手指停在屏幕上方的时候忽然想起阿依古丽说的"八百一天，包马包人"。
她笑了一下，把手机锁屏放在枕边，没有通过也没有拒绝。
第二天早上七点，她醒来的时候看见那条好友申请还在那里，她点了"通过"，然后锁屏，下床洗漱。
九点马场见。
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T恤，头发还是高马尾，脚上换了一双更旧一点的马靴。
推开栅栏门的时候，周承宴已经牵着冰糖等在老地方了。
他今天穿的是黑色衬衫，第一颗扣子还是没扣，袖口照旧挽着。
沈瑶打量了他三秒，然后点了点头。
"黑的好。"
周承宴没说话，牵马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这天的路比昨天难走一些。
沈瑶带他沿着一条河谷往上走，两岸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和灌木，马蹄踩在碎石上打滑，冰糖走得有些犹豫，周承宴不得不伏低身体稳住重心。
沈瑶在前面探路，偶尔回头看他一眼，确认他没被甩下来。
有一处坡道特别陡，白雪轻松地蹿了上去，冰糖却在半坡犹豫了，前蹄刨了两下地，步子往后退了半步。
沈瑶勒住马回头，看见周承宴俯身在跟冰糖说话。
听不清说了什么，但她看见他的嘴唇贴着马耳朵动了几下，然后冰糖忽然就稳住了，一步一步地爬了上来。
"你跟它说了什么？"等他上来之后沈瑶问。
周承宴直起身，拍了拍冰糖的脖子："跟它说，晚上加餐。"
沈瑶笑了一声。
这一声跟昨天那些礼节性的、客气的笑不一样，她笑得整张脸都松开了，眼睛弯起来，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了一些。
周承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笑开的脸上停了一拍，然后也笑了。
"笑什么？"
"笑你。"沈瑶收了笑但眼睛还弯着，"你跟一匹马商量加餐，它听得懂吗？"
"听懂了。"周承宴一本正经地，"不然它怎么上来的？"
这句话之后，气氛明显松了。
沈瑶不再用"周总"称呼他，开始直接叫"喂"或者什么也不叫，直接说事儿。
周承宴问她一些关于草原的问题，她答得比昨天详细很多，还主动指着远处说哪座山上有雪莲，哪条沟里有野杏子，七月底刚好熟了。
周承宴问能不能摘，她说能，但是杏子树底下有荨麻，碰一下能肿三天。
"你肿过？"
"肿过。"
沈瑶抬起右手给他看小臂内侧，隐约有一道浅浅的印子。
"去年不信邪，非要钻进去摘，出来胳膊肿了一圈，三天才消。"
周承宴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胳膊，然后说："那今年还去吗？"
"去。"沈瑶把手收回去，"带你去。你手长，你摘。"
"我手长就该被荨麻扎？"
"你八百一天。"
沈瑶策马往前走，声音从前面飘回来。
"被扎了也是服务的一部分。"
周承宴在后面笑出了声。
那种笑他自己都听出来了，不是平时对客户、对下属、对合作伙伴的那种稳当妥帖的笑，是那种顺着嗓子眼自己往外冒的，压都压不住。
他笑完骑在马上愣了一瞬，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好像在想刚才那声笑是从哪儿来的。
河谷走到尽头是一个小水潭，雪山融水从上游流下来，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
沈瑶翻身下马脱了马靴，光脚踩进水里，凉得她倒抽了一口气。
周承宴把冰糖拴在树边，走过来蹲在岸边，伸手探了一下水温，缩回来。
"冰的。"
"废话，雪山化的。"
沈瑶在水里站了一会儿适应了温度，开始弯腰捡水底的卵石。
"你找那种扁的、圆的，打水漂。"
周承宴低头找了两块递给她。
沈瑶接过来掂了掂，侧身甩手，石头在水面上弹了三下才沉下去。
"不错。"周承宴靠在一棵倒了的枯树干上，双手抱臂看着她，"你还有什么不会的？"
沈瑶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靠在树干上，黑衬衫被风吹得贴了一下胸口又松开，他看她的眼神跟昨天在篝火边不一样了——没有那么远了，近了一些，暖了一些，像冰慢慢化开那个过程里水面起的那层薄薄的光。
"我不会的多了。"
她转回去继续找石头。
"比如……我不会在京市租到两千块以内的房。"
她说完这句就后悔了。
这话说得太实在了，像是在跟一个刚认识两天的人诉苦。
她背对着他，耳朵尖热了一下，然后她听见周承宴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高不低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儿。
"京舞附近有片老小区，租金还行，我回去帮你问问。"
沈瑶手里的石头掉进水里，"咚"地一声沉下去。
她转过身看着周承宴，他也看着她，表情平静，眼神里没有同情，没有施舍，没有那种"我帮你个忙"的居高临下，就只是看着她，像是在说一件他本来就要做的事。
沈瑶张了张嘴，最后说了句："你连京舞附近老小区租金都知道？"
周承宴把手插进裤兜里，嘴角动了一下："有个朋友搞艺术投资的，听他说过。"
"你那个朋友，"沈瑶站在水里看着他，水从她脚踝流过，凉丝丝的，"管得挺宽啊。"
"还行。"
他笑了。
她也笑了。
两个人在水潭边上对视了那么两秒，谁也没说话，水声哗哗地从上游淌下来，把笑声和沉默一起带走了。
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快。
两匹马都认识路了，不需要人指方向。
沈瑶在前面跑，周承宴在后面跟着，距离拉得不远不近，刚好能看见她马尾辫在风里甩的样子。
到马场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沈瑶翻身下马，这一次腿没软，但她落地的时候肩膀上多了一只手。
周承宴扶着她的肩头，力道比昨天扶胳膊那一下大一些，隔着T恤的棉布，他的掌心贴在她肩胛骨的位置，温热而干燥。
沈瑶站住之后他没有立刻松手，多按了一秒——也可能只有半秒——然后收回去。
"下午三点，集市？"他问。
沈瑶低头解白雪的肚带，手有点抖，不知道是骑马骑的还是别的。
"三点。马场门口见。"
周承宴点了下头。
他牵着冰糖往马厩走的时候，路过沈瑶身边，低头说了一句："穿件外套，集市那边风大。"
沈瑶扣肚带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抬头，"嗯"了一声。
周承宴走远了。
她还在那儿站着，手里攥着那根肚带，肚带已经被她解开了，手指却还在扣上没松开。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刚才被他按过的地方，那里的棉布皱了一点点，被他的指腹压出来的，像几道浅浅的印记。她伸手按了一下那个位置，觉得那片皮肤是烫的。
沈瑶把肚带抽出来挂在栅栏上，转身往宿舍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弯腰摸了摸自己的脚踝。
铃铛没戴，空落落的。
可她好像听见了铃铛响，碎碎的，轻轻的，从胸腔那个位置传上来的。
她加快脚步走回了宿舍，推开门，在窗台前站住。
银铃铛还绕成一圈搁在那里，月光还没照进来，它只是一小串暗色的哑光。她伸手碰了碰，然后把手缩回来，没戴。
她走到床边坐下，掏出手机。
微信上周承宴的头像排在第一个，他们还没说过话，只有那条"你已添加了周，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沈瑶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放在枕边。
她想起水潭边上他说"帮你问问"的时候那个表情，嘴角动了一下，眼睛里有光。
她想起他扶着肩膀多按的那一下，半秒还是一秒，她数不清。
她想起他站在胡杨树干旁边看着她打水漂，双手抱臂，黑色的衬衫被风吹得贴了一下胸口。
她不知道一个人为什么会对刚认识两天的人说"帮你问问"这种话。
可她就那么信了。
她没问为什么，因为他说话的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在说"明天会出太阳"这种不用怀疑的事儿。
沈瑶把脸埋进枕头里。
下午三点，集市。
她翻了身，面朝天花板，心里盘算着明天穿什么。
然后她笑了一下，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的风从草原那边吹过来，带着草原才有的温度——不冷不热，刚好够人心头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