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姜云初是被一股香味勾醒的。
说是香味，其实就是粗粮煮熟了冒出来的那股热气，但在末世闻了多年腐臭味的人鼻子底下，这点味道跟天上掉馅饼似的。
她睁开眼，柴房外面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拉出一条细长的光带。
那一家人应该在吃饭了，没人来叫她，这在原主的记忆里太正常了，她从来都是等一家人吃完，捡点锅底剩的，有时候连剩的都没有。
姜云初撑着身子坐起来，今天身体又好了一些。
她把那两件破衣裳挑了一件相对不那么破的套上，拿手拢了拢头发，站起来往外走。
堂屋的门大敞着，一张黑漆漆的方桌摆在正中间，一家子围得满满当当。
现在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桌上也就摆着四个菜，一碟子腌萝卜，一碗炖白菜，一碟子炒野菜，还有一碗黑乎乎的酱豆。
没有荤腥，但热气腾腾的，看着就让人嘴里冒口水。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个粗面馍馍，黄黑色的，掺了糠皮和野菜叶子，个头不小。
姜大根坐主位，慢悠悠地嚼着馍馍，吴菊花坐他旁边，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腮帮子一动一动的，姜成贵和刘芳坐在一边，姜海和姜湖坐另一边。
姜云初一迈过堂屋门槛，刘芳第一个看见她，筷子往桌上一拍。
“哟，死丫头片子，这不是能走得动路了吗！”刘芳的声音又尖又利，跟刀子刮锅底似的，“昨天装死装了一天，今天闻到饭香就爬起来了，还真是鼻子比狗灵！老娘还以为你要死在柴房里了呢，白白糟蹋粮食的赔钱货！”
吴菊花跟着就骂上了，嘴里的馍馍渣子喷了出来：“装大小姐呢？撞个墙就要死要活的，老娘年轻时候生完孩子第二天就下地干活了，你倒好，躺了一天一夜，家里的活全堆着没人干！不知道起来干活就知道等着我们去端给你吃是吧？你当你是个什么东西！”
姜云初站在门口，眼睛从刘芳脸上划过去，从吴菊花脸上划过去，跟没听见似的，径直看向主位上的姜大根。
姜大根五十来岁，黑瘦黑瘦的，脸上褶子跟刀刻的似的，一双眼睛不大但有神，看人的时候不紧不慢的。
他嘴里还在嚼馍馍，筷子夹了一筷子白菜，慢悠悠地送进嘴里，这才抬起头看了姜云初一眼。
姜云初站在那里，腰微微弯着，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爷爷，我想通了，我愿意嫁。”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姜成贵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刘芳的骂声卡在嗓子眼里，吴菊花也愣住了，姜海嘴里嚼着馍馍，眼睛倒是先亮了一下，上下打量姜云初，目光黏黏糊糊的。
姜大根把碗放到桌上，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看完之后点了点头，脸上的褶子挤出一个笑来：“想通了就好。”
他拿起馍馍又咬了一口，嚼着说，“女子家哪有不嫁人的？那林瘸子虽说年纪大了一点，但是人家家里有田有房，你嫁过去是过好日子的。爷爷还能害你吗？”
姜成贵立马接上话：“就是就是，大丫啊，你大伯我为了你这门亲事跑断了腿，那林瘸子家吃香的喝辣的，比在家强了百倍。”他说这话的时候一脸诚恳，好像真是一门心思想让侄女过好日子。
刘芳虽然刚才骂得凶，这会儿也换了一张脸，皮笑肉不笑地说：“大丫你可算想明白了，那林瘸子虽说腿脚不好，但男人嘛，能干活就行。你大伯为这事可没少操心，你可不能辜负了你大伯的一片心。”
姜云初低着头，声音怯怯的：“爷爷说的是，我昨晚上想了一宿，确实想通了。嫁过去总比在家……”
她顿了顿，声音小了下去，“总比在家天天挨打受饿好。”
这话一出来，刘芳和吴菊花的脸色同时变了。
吴菊花筷子往桌上一拍，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了：“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天天挨打受饿？老娘养了你这么多年，供你吃供你穿，你倒好，养出个白眼狼来了！这话传出去，人家还以为我们怎么苛待你了！”
刘芳也跟着阴阳怪气：“可不是嘛，这些年家里多少张嘴要吃饭，我们自个儿都吃不饱，还匀出一份给你，你不感恩就算了，还编排起我们来了。真是好心没好报，养条狗还知道摇尾巴呢。”
姜云初没理她们，抬起脸看向姜大根。
那张脸上带着苦涩，眼眶微红，嘴唇干裂起皮，一副有苦说不出的模样，她有气无力地开了口，声音轻得像是风吹就散：“爷爷，我好歹是您的孙女，这么多年我在家过的日子，您也知道。”
她说完这句停顿了一下，眼睫垂下去，又抬起来，“我愿意嫁，也算是还了您们的养育之恩。”
她说着身子微微晃了晃，赶紧扶住了门框，“但我希望这半个月我能在家轻省些，我刚磕了头，现在还虚着，本来就干不了多少活。而且这样养养，说出去也对我们家名声好听些。”
她又停了一下，“堂哥不是马上要说亲了吗？”
这一句出来，桌上几个人的表情都动了。
吴菊花的骂声戛然而止，刘芳本来还在翻白眼，听到这话眼珠子转了转不吭声了，姜成贵端着碗的手放下来，看了他爹一眼。
姜海今年十七，正是说亲的年纪，前两个月托媒人相看了两家，人家都托人来打听过姜家的底细，别的不说，光是苛待侄女这一条，在十里八乡就传了不少闲话。
上回那个媒人隐晦地提了一句，说人家女方家里打听来着，问姜家那个侄女是不是真的在家天天挨打。
当时刘芳气得回来骂了一整天，说哪个烂舌头的在外头乱嚼。
但这事确实是个坎。
要是姜大丫出嫁前这半个月，姜家对她好一点，好吃好喝供着，不让她干重活，传出去就是另一番光景了。
外人一看，哟，姜家对这侄女也不差嘛，出嫁前还特意养着，之前那些闲话八成是有人在污蔑。到时候姜海说亲，谁还能挑出理来？
世道就是这样，当惯了恶人的人突然干一件好事，大家就会立刻给他们找补，觉得这人其实也不坏，之前肯定是有什么误会。
姜成贵跟他爹使了个眼色，姜大根没吭声，端起碗喝了口稀粥，眼珠子转了两转。
这丫头现在这副破败身子，本来就瘦得跟干柴似的，又撞了墙，要是再干重活，说不定真就死在家里了。
到时候人财两空，林瘸子那十两银子打了水漂不说，还得贴一草席，亏本的买卖不能做。
刘芳也在算，她就指望着那十两银子呢，要是这死丫头真有个三长两短，别说十两，那二两定金都得退回去，还得赔人家钱。
她咬了咬牙，把到了嘴边的骂人话咽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