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门响，西屋门开。
周寅从里面出来，先对着洪大妮似笑非笑：“我寻思大嫂是耳朵不好呢，都在一个院子里，灶房那么大动静一点也没察觉，还能扯到遭贼去。”
洪大妮收回在两个小孩间的注意，避而不谈，转而道：“三弟来了，这两天没怎么看见你出来。”
周寅是周家三兄弟里最小的那个，也老大不小的人了，生了儿子，结果还是没个正形，四肢健全的总是偷懒。
不仅老两口看不惯，落在俩妯娌眼中，他就是掏根柴喝杯水都糟蹋。
周寅拿着块不显眼的白色吸水毛巾往周菽安头上一罩，边道：“原来大嫂这样关心我，还知道我出没出门。”
瞧瞧，瞧瞧，这说的什么混不吝的话。
洪大妮声音一重：“长嫂如母，大嫂自然是关心你的，不过我也得好好说说你了，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挑水捡柴哪样不费力气和功夫，现下天热，沐浴哪不能洗，非要折腾柴火烧水。”
周菽安脑袋上搭着条毛巾，东倒西歪被按着擦头发，视线受阻，只看到他爹不以为然的神情。
想了想软糯糯出声：“我爹生病了，要用热水，不能着凉。”
小姑沐浴阿奶就会给她烧热水，说小孩身子弱，用多了凉水生病。
周寅嘴角一勾，真是个小机灵鬼。
“生病？”洪大妮眼底怀疑，不信。
有异能温养，周寅身体恢复的快，加上面皮白看不出脸色虚弱。
不过他态度理直气壮：“没生病，我能不出来吃饭？”
这倒是，家里小叔子偷奸耍滑最是不吃亏。
“看来大嫂是没把我当自家人。”周寅收了毛巾，摸摸小孩有些枯黄的头发，想剪短重新长长，边演戏道：“张口遭贼闭口遭贼，不知道还以为家里银子丢了，先不说我忙完会去挑水，你当着孩子面这样说，也不怕把他吓到。”
“大嫂真要是连根柴连瓢水都计较的话，可以和爹娘提分家，免得夜里睡不着，天天盘算家里是不是缺了块砖少了片瓦。”
洪大妮脸色一变：“分家这话可不能乱说，我没那意思，爹娘他们快回来了，我去做饭。”
父母在不分家，这不是咒他们死吗。
小叔子啥时候这么能说会道了？从前不是不管儿子吗，现在巴巴的凑过来。
惹不起还躲不起。
院子里头，周寅视线转向周婉婉。
这位由周菽安重点提及的人物，他现在的妹妹，家里最受宠的小姑奶奶。
小姑娘长得比他儿子圆润多了，扎着两团花苞，头上是难得的鲜艳发绳，衣服七八成新，连个补丁也寻不见。
可见所言非虚，有过之而不及。
“你要熏香？”
周婉婉仰着脑袋，声音天真无邪：“对呀。”
谁料周寅下一秒变脸，拿出兄长的架势：“安安是你侄子，谁家长辈会向自己侄子讨要东西？三哥教给你个道理，用人物，须明求，不问自取即为盗。”
两小孩听的懵懵懂懂，周菽安关注点在称呼问题上，家里人都叫他三儿，还是第一次有人喊他安安。
周婉婉则是不明白意思，娘从没告诉过她这些，家里的好东西一向归她。
闻言只重复道：“不给我就告诉娘。”
“那你告吧。”周寅不鸟他，提起院里的木桶，“儿子，陪爹去挑水。”
洪大妮和周婉婉一伙，对三房的侄子没有任何爱护之心，他才不放心单独留下儿子一个人。
这个时空的周寅和他相貌名字一般无二，指不定是他哪辈子投胎来的，儿子自然也是他的，谁也不准欺负他儿子。
周婉婉长这么大还没人对她如此不客气，老太太是这个家里的掌事人，她把闺女当心肝儿宠，这个家里就没谁敢越过她，从镇上得来的稀罕吃食，每年的布匹棉花，全部紧着她一人。
周寅的话惹得小姑娘不高兴了。
周菽安对着小姑板起的脸看了又看，经验告诉他，惹了小姑的人通常没好下场。
说时迟那时快，立在身旁的周寅耳尖一动，千百次练就的敏锐度使他迅速抱起儿子，往后退了两步。
一根断裂的树枝自院外延伸进来的位置脱落，尖锐面朝下，直挺挺插入泥土中，没入半截。
正是方才周寅父子所站的位置。
不躲的话，今天指定得见血。
周寅皱眉抬头，对着头顶的树杈看去。
天气炎热，久不下雨，树木跟着枯黄，被晒得干燥，碰巧断裂也不是没可能。
只是位置落的过于准确，巧合多了就不算巧合。
他回头朝身后投去一眼，正对上周婉婉黑洞洞的眼睛。
小姑娘天生生了双大眼，直勾勾看人时莫名有些瘆人，像口对望的深不见底的枯井。
周寅觉得邪门，一手抱着儿子，一手提桶走人。
村里一共两口井，位于东西两边，距离都差不多。
路上碰见村民看到周寅便纷纷加快脚步，居然没一个和他打招呼，这是混的人缘有多差？
距离井边五步远的距离，周寅把儿子放下。
“以后看见井就站这个距离，不许往井边靠知道没。”
头回当人爹，周寅管孩子兴趣正浓。
好在周菽安是个听话懂事的，也不问为什么，点头就是了。
挑水是简单力气活，可打水不是，木桶勾住绳子往井里一扔，顺着井水浮力漂浮，半天没打上一桶水来，还是后面来的人等得不耐烦。
绳子一甩就把盛满水的桶给拽上来了。
周寅抹了抹鼻子，羞愧道谢。
要抱儿子回去，周菽安不配合，拍拍他的手，转到提桶的另一侧，小手搭在桶把手上。
“你要和爹一起提呀。”周寅对着小萝卜丁挑眉。
周菽安点头：“爹生病了，不能累着。”
他还记得中午周寅连起身都费劲的模样，生怕爹一个不好，自己惨遭被卖的下场。
周寅不知道小孩心思，看着和自己相似的小脸一本正经关心他，简直会心一击，有种吃了蜜甜的滋味。
“行，咱们一起提。”
他从没有不让孩子帮忙干活、好吃好喝的全留给他的观念，小孩要从小教起，不能养成自私的性子。
听见周寅这么说，小孩果然抿了抿唇，露出个笑，双手使劲用力。
周寅当然不会真让他提，没得把骨头压坏了。
暗中倾斜，将水桶重量往自己这边靠，父子俩走在一起，营造出共同努力的样子。
后头打水的村民看见这幕，嘴里啧啧作响。
周老三果然没个正形，不仅水不会打，好意思让个孩子提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