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寅反应出乎意料，抬脚就往院外走。
“哎，我这还生着病呢，娘你也太狠心了，既然如此，那我出去逛逛好了，要是有人问起来，我实话实说。”
他这操作属实叫一家子人惊愣。
“站住。”坐板凳上歇脚不发一言的周老头霍地起身，古铜色的脸发沉，一锤定音：“就在家里吃，老大媳妇，还不赶紧做饭。”
看热闹的洪大妮被训的缩脖子，忙躲进灶房。
老爷子最是要面子的，哪能传出不给病中的儿子饭吃这种闲话。
老刘氏有苦说不出，小儿子今天就像条滑不溜秋的泥鳅，还不如天天跑外面躲懒，开口就跟淬毒似的，气的她心口疼。
老爷子发话了，这家里便无人敢有异议。
只余周婉婉使劲扯老刘氏衣摆：“娘，我要熏香。”
老刘氏心里也憋着口气，咬了咬牙：“娘改天到镇上给你买。”
这下其他人坐不住了。
“娘，您当熏香是白菜萝卜，说买就买了。”小刘氏率先开口，周戴河紧跟妻子步伐，发出不满抗议：“有这闲钱不如先攒着盖房子，修远云乘天天睡小隔间里，将来长大娶媳妇样样都要花银子。”
周鸿山平日以爹娘为先，听见要买熏香也不认同，觉得娘太过娇惯小妹了。
“咱们庄稼人天天下地干活，哪用得了那种好东西，婉婉听话，别折腾娘了。”
周婉婉跺脚：“我不，我就要。”
“哎哟，娘的宝丫头。”老刘氏蹲下身哄道：“娘肯定给你买。”
话落猛地瞪向几人：“这家还没分呢，老娘的银子想怎么用就怎么用，真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想什么，一个个挖空了心思从我手里掏银子，没门。”
小刘氏小声嘀咕：“真当自己是千家小姐了，可惜就是个乡野丫头命。”
银子又不是老太太单独的，没分家前不许有私房钱，各家都是要交公的，到头来花的还不是她的血汗钱。
灶房里，洪大妮从窗户口往外看，祈祷老二家多出点力，最好打消娘这不切实际的想法，至于她自己，才不去趟这口浑水。
人家是老太太正儿八经的娘家人，打断骨头连筋，这就是底气，敢和老太太当面闹。
院子里状况激烈，最终以老刘氏哭诉儿子儿媳不孝决定胜局。
小刘氏气不过，盯着自己一身掐腰对襟上的补丁，冷脸道：“我明儿回娘家。”
闻言老刘氏脸色闪过丝心虚：“回去也行，灶房那只风干兔子你给带回去，叫家里也尝尝鲜。”
这是怕二媳妇回娘家和爹，她亲大哥告状，拿来堵嘴的。
听到有肉，小刘氏那脸色瞬间阴转晴，觉得自己没那么亏了。
那兔子还是周婉婉在山脚无意撞见的兔子洞，把兔子窝全掏了，家里吃了只，其余小的养了段时间，杀了风干陆陆续续只剩下一只，一直没舍得吃。
小刘氏朝周婉婉哼了声，高高兴兴奔灶房去。
“碰——”
痛苦的嚎叫声在院内响起，小刘氏乐极生悲，四肢着地摔在了门槛处。
“天杀的，谁往门口泼水了！”
周戴河连忙叫着媳妇去扶，接着第二声“碰”地响起。
夫妻双双把家还。
一个扭了腰一个摔了屁股，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老大周鸿山去扶：“二弟，二弟妹，你们没事吧？”
周戴河面容扭曲，不忘拉上自家媳妇起来，骂骂咧咧：“往院子浇什么水，今天好在是我们夫妻俩摔了，要是爹娘扭了腰摔了腿，那罪过就大了。”
老二从小嘴巴会说，话当着老两口面说的贴心，老刘氏果然向他，冲洪大妮骂道：
“走两步要你命呀，浇个水也值得你偷懒，摔出个好歹我要你好看。”
洪大妮缩缩脖子，不敢出声。
周菽安没凑上这热闹，正被他爹揪着耳朵算账。
“小崽子你可以呀，丢下爹一个人跑路。”
“我、我不是……”
“你不是什么？全家就属你跑的最快。”周寅盯着眼睛轱辘辘转的小孩，手上没使多少劲，保证一个挣脱不开的力道，周菽安急得冒汗，灵机一动：“爹，你知道吗？阿奶今天中午不给你留饭，是我朝阿奶给你讨来的。”
“所以呢？”
小孩绞尽脑汁：“阿奶生气就喜欢，喜欢不让人吃饭，我要是还在院里碍眼，阿奶说不准得让我和爹都不许吃。”
“我想着，想着，”周菽安卡顿了下，接着缕清思绪，越说越顺。
“想着我们家必须要有一个人吃饭，到时候我抢多点菜，和爹到屋里吃，一人一半。”
“行呀，你还知道不能全军覆没，保存有生力量的道理。”
周菽安没发现他爹在憋笑，自认为有道理，就算理不直气也壮：“我就是这样想的。”
院里头传出饭香，开饭了。
周菽安顿时顾不上其他，蹭地往屋里跑，中途还因为嫌周寅吃饭不积极，走路慢悠悠的回过头拉他。
周寅没怎么体会过缺衣少食的生活，末世前的社会环境好，只要肯努力总能养活自己，末世后他觉醒异能的又早，强者为尊，也饿不着，无法切身体会周菽安的急迫。
进到堂屋才发现，吃饭桌子分了两张，小孩用临时木板搭成的矮桌，和板凳高度差不多持平，吃饭夹菜不方便，得弯腰低头。
菜量只有大人桌的四分之一左右。
“安安。”周菽安听见声音扭头，见周寅朝他招手，起身准备过去，又听他道：“拿碗过来。”
听话端碗过去，下一刻身体一轻，被周寅抱坐在了怀里。
带着大儿媳妇分饭的老刘氏唬着张脸，质问道：“你怎么把他抱过来了？”
周寅装听不懂，“有问题吗？我看修远和婉婉都上桌了。”
经过今天这鸡飞狗跳的一闹，他对周家人差不多都对上号了。
老刘氏理所当然：“他能和婉婉比？修远是长孙，你爹让上桌的，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说话眼睛一瞪，对着周菽安没好气：“你这孩子也是，没点眼力劲，还真跑大人桌来了。”
周菽安没反应，不是他没自觉，而是周寅没撒手。
不仅没撒手，周寅反而抱更紧，还有心思想怎么给儿子开小灶，多点荤腥，在老刘氏脸色逐渐难看时开口解释道：
“娘，我陪安安的时间太少了，今天才发现孩子和我不亲，趁着时间当然得多亲近亲近，还有我儿子怎么就不能和小妹比了？娘，重女轻男要不得，怎么不说婉婉比安安大一辈分，我没让她这个当姑姑的让一让安安就算好了。”
老刘氏看着他那张俊脸叭叭说话难受。
周寅是家里长的最好的，连个子也是兄弟中拔高的，结果看看这干的是人事？要不是在家接生的，她都怀疑是不是给抱错了。
心累道：“你自己好意思说，儿子和你不亲难道不应该？算了，懒得说你。”
招呼大儿媳妇开始分饭。
这就没了？周寅还想着要不要再装装虚弱，感觉到有什么，低头一瞧，小孩正仰着脑袋，双眼晶亮晶亮，充斥着崇拜看他。
哎呦，这可不能学。
眼前一黑，被捂得严严实实的周菽安：“……？”
今天夕食总算有了些扎实货，劳累一天，老黄牛都没这么使的，还天天混个水饱。
每人一拳头大小的粟米，两个窝头，小孩减半。
中间摆了两碗菜，苋菜和胡瓜。
周菽安依旧发挥着他高超的夹菜速度，小孩里就他筷子使的最顺。
吃着吃着，碗里多了半捧粟米和一块窝头，堆得满满当当。
抬头看去，只见他爹笑得一脸苦涩。
“吃吧，爹生病，没胃口。”
周菽安感动坏了，他居然在爹那第二次虎口夺食，多不可思议。
原来爹生病有这么多好处，周菽安晃掉脑子里许多大逆不道的想法，低头吃饭。
真香。
周寅守着小崽子干饭，装没看见怒目而视的老刘氏。
穿越以来遇见第一个困难出现了。
粟又称之为小米，后世多是用来熬粥，吃进嘴里的前一刻周寅没发现问题，从前又不是没吃过。
可他忽略了这个时候没有精细研磨的工业技术，是只粗略脱壳，未精制的粟饭，吞下去刺啦嗓子不说，还带着股土腥味。
窝头味道同样不可恭维，颗粒感强烈。
周寅其实是个爱享受，重口欲的人，从有条件起就没怎么吃过苦，就算末世了，也要千方百计收集物资，生怕未来苦了自己。
想到关闭的空间，这日子没法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