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涵回到公寓时，雨已经彻底停了。
她坐在玄关的地板上，背靠着门，连灯都没开。
窗外的路灯光从半旧的百叶窗漏进来，在地面切割出一道道细长的影子。
她的指尖在发颤，唇上还残留着被碾过的温度。
她用力擦了擦嘴，没用。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她不想看，却还是拿了出来。
是陈助理发来的信息，措辞依旧客气周全：许小姐，关于您咖啡店的排班，从下周起可能会有调整，具体事宜明天会有人与您沟通。祝您晚安。
许涵盯了屏幕几秒，把手机扔到一边，头埋进膝盖里。
她不是没遇到过难缠的追求者。但她分得清一时兴起的纠缠和蓄谋已久的围猎。
斯兰特给她的感觉像一张慢慢收拢的网，从那一晚开始，每一步都踩在他的节奏上。
她以为自己能拒绝。
可刚才那一吻让她明白，他根本不在乎她答不答应。
第二天，咖啡店的排班果然被砍了一半。
店长拉她到一边小声解释，说不是她的问题，是合作品牌方临时调整了人员安排，兼职岗只能缩减。
许涵没多问，只是点点头。她心里清楚，品牌方怎么会管到一家大学附近的小咖啡店。
傍晚她去地铁站旁的便利店面试，对方原本谈得好好的，结果在系统里查到她的资料后，脸色微变，客客气气地说名额已经满了。
紧接着的两天，她之前做过的两份临时家教，家长都先后打了电话，说孩子课业安排有变，暂时先不继续了。
许涵没发火，也没哭。
她只是一边应着“好的，没关系”，一边把手机里的账单打开，算了一遍这个月要交的房租和下周要还的学校杂费。
缺口很大。
她知道是谁在动手。
那种不动声色又铺天盖地的感觉，和斯兰特本人在宴会上叩一下桌子的方式如出一辙。
他不需要对她吼一句，不需要亲自出现，就能让她的世界在几天之内变得逼仄起来。
周五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公寓的床上，啃着一块冷掉的面包，手里翻着兼职招聘的页面。
外面又下起雨，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潮湿的寒意。
她的心情跌到谷底，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竹签，再稍一用力就要断掉。
手机又响了。
陈助理的电话。她接了，语气平淡：“有事？”
“许小姐，冒昧打扰。索尔斯腾先生让我转告您，他今晚在您学校北门外的街角等您，黑色宾利。”陈助理说，“他会等到十点。”
许涵没答，直接挂了电话。
她盯着窗外，雨丝斜斜地划过玻璃，像无数根细密的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手机屏幕亮了好几次，全是招聘广告和邮件。
九点五十。
她站起来，披上那件半干的风衣，出了门。
学校北门外的那条街在雨中显得格外寂静。
黑色轿车停在转角处，双闪灯一明一灭，像某种沉默的邀约。她走过去，站在后车门外，没动。
车窗降下来。斯兰特坐在里面，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衫，靠在后座闭目养神。
听见声音，他睁开眼，目光越过窗沿落在她湿漉漉的刘海上，眼底像被雨夜浸透了，又深又暗。
“宝贝，你来了。”他声音低柔，像是早就笃定。
许涵站在雨中，没上车，只看着他：“斯兰特，我要你收手。”
“上车说。”他偏了偏头，车门已经由内打开了一条缝。
雨打在她脸上，睫毛都沾着细珠，她站着没动。
斯兰特等了几秒，没再劝，自己从车上下来，撑开那把前两天她拿过的黑色长柄伞，罩在她头顶。
他站在她面前，伞面倾斜得厉害，大半个身子露在雨里。
“你把我工作都弄没了，”许涵抬头，声音被雨声裹着，却不显弱，“你觉得这样我就会答应你吗？”
“不会。”斯兰特说。
许涵怔了一下。
“我知道这样不会让你喜欢我。”他低下一点头，伞压得更低，把风雨都挡在外面，“但这会让你今天在我身边。这就够了。”
许涵看着他，他高领毛衫的肩头已经洇出深色水痕，雨水顺着伞骨滑下来，落进他的发间。
那双眼睛像被雨洗过，清亮得近乎残忍。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矛盾得可怕。他一边用最狠的手段拔掉她所有的路，一边又愿意站在雨里，把伞全让给她。
“你真是个疯子。”她轻声说。
斯兰特笑了，低低的一声，像夜雨里微不可闻的雷鸣：“嗯。我确实是。”
许涵没说话。她不知道该怎么接。她应该生气，应该转身走，可她太累了，累到连恨他的力气都要节省着用。
斯兰特把伞递到她手里，然后打开车门，对她说：“上车。我有话跟你说。”
许涵站了两秒，弯身坐了进去。车门关上，雨声被隔绝在外。
伞被斯兰特折好，放进座位底下。他靠过来，却没有碰她，只从旁边拎出一个保温袋，递到她面前。
“没吃晚饭吧。”他说，“我家的汤不错。”
许涵没接，侧过头看他：“你想怎么样。”
斯兰特也不急，把保温袋打开，取出一个白色汤盅，掀开盖子。
本来是想接她到家里吃的，但是她肯定不会来，所以只能这样，他从来没有打包过什么东西，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斯兰特会觉得这样影响口感。
热腾腾的香气立刻盈满整个车厢，是菌菇鸡汤，清淡暖胃，飘着几粒枸杞。他端起汤盅，舀了一勺，送到她唇边。
“先吃。”他说。
许涵别开脸：“别来这套。”
斯兰特看着她，汤匙停在半空，声音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反抗的意味：“你今晚没吃，我看到了。你从公寓出来只用了六分钟。没时间吃任何东西。宝贝，我不想再听你说不。”
她转过头看他，眼神像冰下流动的冷水，又冷又亮。
“斯兰特，你以为你现在在做什么？把我逼到走投无路，再端一碗汤来，我就会感激你？”
“我不需要你感激。”他把汤匙又往前送了半寸，几乎贴上她的下唇，声音低沉，目光滚烫，“我要你活着、好好地被我追。哪怕你不愿意。”
许涵的唇微微抿紧。那勺汤的热气扑在她脸上，暖得发酸。
僵持片刻，她伸手接过他手里的汤盅，自己慢慢喝了两口。
汤很鲜，一口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整个人像被从雨水中捞了回来。她鼻尖泛红，没有看他。
斯兰特靠回椅背，侧着头看她小口喝汤的样子。
车里只有偶尔汤匙碰着瓷壁的轻响，和窗外连绵不断的雨声。
他忽然开口：“你现在的选择不多。我可以给你一份工作，助理岗位，按正式职员计薪，不占你上课时间。条件只有一个。”
许涵停下动作。
“每天给我两小时。”他说，“吃完饭，和我待两小时。不做别的，就聊天、看书、听音乐。可以吗？”
许涵沉默了很久。
“你在可怜我。”她说。
“我是在要你。”斯兰特纠正她。
她转头看他。
他的眼神清明而平静，带着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拗。不像施舍，像一桩他很认真在谈的交易。
“我不信你。”许涵说。
“你可以不信。”斯兰特说，“但你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你可以试试，用我的钱站起来，再反手把我推开。”
车厢里安静一瞬。
许涵把汤盅合上，搁在膝上，转头看向窗外。
在国外生活了这么久，喝到这种家乡味，让她心里百感交集。
雨势渐缓，街灯的光斑在水珠中迷离成一片。她的侧脸苍白而安静，像在跟什么东西拔河。
良久，她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楚得不容错辨：
“斯兰特，我不会把自己卖给你。工作我接受，条件是薪资按时结、内容不越界。两小时我会去，钱少一分我就走人。你如果再动我身边的人或事，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说完，她拉开车门，冷风混着雨气扑进来。她下了车，撑开那把伞，没回头。
斯兰特坐在车里，看着她往公寓方向走去的背影。雨水打湿了她的风衣下摆，她走得比前几天更直、更慢，像一株终于被逼出锋芒的野草。
“不会放过我。”他低低重复了一遍，唇角慢慢牵起来，眼睛里却翻涌着更浓更稠的情绪，像猛兽终于等到了它的猎物主动走进领地边缘。
他降下车窗，任冷雨打进车里，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
“陈。”
“先生。”
“明早把合同拟好。”他说。
来了，就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