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有小孩子在座位上打闹，打翻了奶茶，大半杯甜腻液体泼在地面，黏糊糊踩一脚全是印子，孩子妈妈只是淡淡说了句不好意思，扭头就走。
换作以前心高气傲的孟栀，肯定会当场爆发。
可是现在，她只是默默拿抹布蹲在地上反复擦拭，清理干净地面防滑警示牌，全程没有半点不悦。
傍晚客流量最高峰，大厅挤满看电影的人，检票、指引座位、收拾垃圾堆在一起，忙得她脚不沾地，连喝口水的空闲都没有。等到晚间十点多，最后一场电影散场，偌大几个放映厅全部清扫完毕，她才拖着浑身酸痛的身子回到地下宿舍。
冷姐看着她，惊讶道，“妹子，你看着文文弱弱，干活倒是肯下力气，好多新来的干两天就跑路了。”
孟栀扯出一点淡淡的笑，坐在床边轻轻揉捏发酸的小腿。
她不敢停下来，不敢躲懒，因为一旦躲懒，就要面对无家可归、身无分文的日子。
她必须要活下去。
此时此刻她才终于明白，从前那个争强好胜、半点亏都不肯吃的孟家大小姐，已经彻底被生活磨平了所有棱角。
往后日子日复一日，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到影城打卡，深夜十一点才能结束工作回宿舍休息。
有一次抱着扫帚在角落里歇息的时候，看着放映厅人来人往……她的脑子里忽然浮起应葭洲的身影。
从她出狱那天，给应葭洲留下离婚协议书到现在，已经七八天了。
应葭洲那么恨她，早就巴不得和她离婚。
所以他应该已经签字，交到民政局了。
还有二十多天，离婚冷静期结束，她和应葭洲之间就彻底断绝了一切关系。
她也能真正开始崭新的人生。
这天下午，一场电影落幕，大屏幕黑下来，灯光缓缓全部亮起，观众稀稀拉拉起身往外走，吵吵嚷嚷的脚步声、说笑声响了没几分钟，大厅很快就空了大半。
一直抱着扫帚在角落里短暂休息的孟栀，这时才走出来，熟稔地从工作服口袋里拿出黑色口袋，抖开，随即着腰一排一排清理地上的爆米花渣、揉烂的纸巾。
扫到最后一排的时候，她发现最角落的座位上还坐着一个女人，一动不动，安安静静靠着椅背，看样子完全没打算走。
苏晚意停下手里的扫帚，擦了擦额角薄汗，走过去客客气气，“您好，影片已经散场了，您要是还想休息，可以去大厅等候区坐。”
女人这才慢悠悠抬起头，一张熟悉的脸映入孟栀眼帘，五官小巧精致，眉眼还是那副带着几分傲气的模样，正是谢语焉。
孟栀一愣，随即又惊又喜。
“语焉？你怎么过来了？我还想着……”
她想说，还想着等她领到第一个月的工资，就请谢语焉吃饭。
谢语焉拎着精致的小包，从座位上站起身，上下扫了一眼苏晚意身上灰扑扑的保洁工装，眉头轻轻一挑。
“我特意绕路过来看看你，这破影城闷得慌，走，别干了，我带你出去。城西新开了一家米其林西餐厅，再去商圈逛街喝咖啡。”
苏晚意轻轻摇了摇头，“不了，我还要上班呢。”
谢语焉闻言嗤笑一声，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多大点事，我一个电话打给我舅舅，直接给你批半天假，谁敢说你半句？”
“还是不行。” 苏晚意依旧拒绝，指尖攥紧扫帚杆，“我要是临时走了，冷姐她们就要多打扫三个厅，大家每天本来就累，我不能给同事添负担。”
冷姐她们对她很好，她不会这么做。
谢语焉听完，散漫的笑容终于收敛。
眼底藏着满满的疑惑，上下反反复复打量孟栀。
从前的孟栀是什么德性？
怎么可能吃这种苦？
谢语焉本来以为孟栀就是一时的新鲜，才跑到这里来当清洁工，却没有想到……她还真的干到了现在。
而且三年不见，孟栀的脸色憔悴了许多，原本千金大小姐细皮嫩肉的手也粗糙了许多，但是孟栀看起来很平静，很安稳，似乎这份工作她干得很顺手，很满意。
不会吧？
谢语焉始终不相信，一个人三年过后，真的会变成另外一个人？
她不死心，又抛出诱饵，“你真不去？你以前最喜欢的那家奢定品牌店又上了秋季新款，现在一点兴趣都没有了？”
孟栀淡然一笑，“你不是也说了吗？那是我以前喜欢的。以前喜欢的，现在已经不喜欢了。因为现在我就是一名清洁工，拿着普通薪水，住员工宿舍，就该过匹配我现在身份的日子。非要硬凑以前的圈子、穿以前的衣服，只会让自己活得别扭又乱糟糟，没必要。”
她的语气始终平淡，没有自怨自艾，也没有故作可怜。
谢语焉怔怔盯着她看了好半天，心里忽然咯噔一下，她这下才算真真切切意识到，眼前这个孟栀，和从前那个骄傲张扬、半点委屈受不得的千金小姐，彻底不是同一个人了。
都怪应葭洲那个混蛋！她暗暗咬牙切齿。
虽然应葭洲是上流社会圈子里边公认的“男神”，没有一个女人不会被他迷住，尤其是孟栀被迷得不要不要的，整天屁颠儿屁颠儿跟在他后面，一口一个“葭洲哥哥”。
可谢语焉对他就是不感冒，大概是因为看见孟栀拿热脸贴冷屁，那么喜欢应葭洲，可是这个男人不仅冷落孟栀，还背叛她，和那个叫什么叶清影的小三儿搞在一起……所以谢语焉替孟栀气愤不过。
此时谢语焉才意识到，原来虽然曾经她和孟栀不是闺蜜，甚至是敌人，每次遇见就互怼……但事实上，她早在心中把孟栀当作了她的好朋友，真闺蜜。
或许正如孟栀说的那样，她们都是刀子嘴豆腐心，内心是单纯、真诚的，不像初雪她们那样虚伪。
忽然放映厅侧边安全通道的门轻轻推开，走出来一个年轻男人。男人个子很高，一身剪裁低调质感的黑色休闲西装，五官长得格外帅气。
其实孟栀刚才就注意到他了，知道他听见了自己和谢语焉的对话。但是她没有在意，以为男人只是路过的客人。
可是男人竟然径直朝她们走过来。
“语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