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责不重，仅作敲打。
说完，章氏看向陆玉昔，只淡淡提点一句：“你身为侯府二小姐，应该谨言慎行，日后再遇事，不可妄自揣测。”
轻飘飘的训诫，不痛不痒，半点责罚也无。
而后她话锋一转，落罪于红蕖：
“你伺候主子不力，即日起，就不必留在府里伺候了。”
红蕖哭着道：“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奴婢没有下毒！没有谋害主子！求您饶奴婢这一回吧！”
两个粗使丫鬟随即上前，要将红蕖拖出厅堂。
卖身入府的奴婢，名义上是逐出府邸，实则是发卖处置。正经人家绝不肯收留，最后只能流落青楼柳巷，下场凄惨。
对于这个处理结果，陆玉昔谈不上满意，但看沈照微低头跪坐着，一言不发，情绪低沉的模样。
她冷哼一声，故意挖苦：“你以为找叔母做主，叔母就会偏袒你吗？早知是这个结果，还不如让她被乱棍打死！”
红蕖的哀求声越来越远。
沈照微这才如梦初醒。
原以为章氏雷厉风行，作为当家主母，定会查清下毒之人，还她清白。结果却是一人打一板子，敷衍了事。
这个处罚，看似公允，实则是在告诉府里所有人。
寄人篱下，没有靠山，就是人人可欺。
休论公道。
可若她站出来怒斥不公，对她的处境，没有半点好处。
正思忖着，一道散漫的嗓音自厅外悠悠荡入：
“今日好生热闹。”
众人循声望去。
陆锦舟闲步跨进来，一身鸦青暗纹锦袍，身姿挺拔如松。他眉眼生得极好，鼻梁高挺，鬓角若裁，举手投足间带着几分浪荡不羁。
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二女，陆锦舟似笑非笑道：
“阿母，处置了奴婢，那投毒的表妹，又该如何发落啊？”
此话一出，满堂皆惊。
沈照微猛地仰头，正巧撞上陆锦舟投来的视线。那双瑞凤眼幽深，让人琢磨不透。
章氏脸色微沉：“你在胡说什么？”
陆锦舟慢条斯理地落座，语气云淡风轻：
“投毒乃是重罪。只罚个奴婢，如何能威慑背后之人？阖府只有清芷院的膳食出问题，若非表妹贼喊捉贼，便是有人蓄意谋害。阿母如今只罚奴婢，没有细究，难道不是坐实表妹罪名？”
章氏拍案怒道：
“陆锦舟，你是在教我做事？”
“儿子哪儿敢啊，不过是为阿母分忧罢了。”陆锦舟笑了笑。
章氏心中不悦。
这臭小子没一天让她省心。
只处置一个奴婢，已是格外开恩。林纾月入府不久，还没见过老太太，在没摸清老太太待她的态度之前，绝不能把人赶出侯府。
“堂兄说得对！”
陆玉昔心思单纯，看不出陆锦舟是在逼章氏查清事实，还当他是在替自己出头，乐呵呵道，“就是林纾月贼喊捉贼，叔母该罚她！”
这堂兄妹一唱一和，倒让章氏不好下台了。
她正欲发作，厅堂外倏然又传来一阵嘈杂。
“老夫人来了——”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王嬷嬷小心翼翼搀扶着老太太，缓步踏入厅堂。老太太鬓发花白，眉眼间带着几分急切，骤闻清芷院闹出毒粥一事，便匆匆赶了过来。
章氏迅速敛去怒容，迎上前去：
“母亲，您身体不好，怎么亲自过来了？”
沈照微随着众人行礼叩拜，头刚低下头去，一只有些枯瘦的手便伸了过来，握住她的胳膊。
在众人讶异地目光中，沈照微顺着老太太的力道起身。
“像，太像了……跟你娘一样漂亮。”老太太捧住沈照微的脸，眼眶通红，泪水滚落，轻抚女孩眉眼的手指微微发抖，“好孩子，总算见到你了。”
沈照微神色微僵，一时说不出话。
像？
老人家怕是记性不好。
她和陆苧没有血缘关系，怎可能会像？
没人敢打扰祖孙俩叙话，厅堂内安静下来，老太太拉着小姑娘坐到主位，温言安慰了几句，才想起追究投毒的事。
“燕娴，这投毒的事，可有查清？”
章氏没料到老太太会突然赶来给外孙女撑腰，略一凝思，道：“投毒的事，不宜闹大。儿媳已让人去查毒药来源，罚了膳房和清芷院的奴才。”
“不宜闹大，也不能委屈了纾月。”
老太太慧眼如炬，宅子里的弯弯绕绕，她一清二楚，“光处罚奴才有何用，得找出投毒之人。”
章氏深吸口气。
看老太太的态度，是笃定有人要谋害林纾月了。
她实在想不通，谁会处心积虑害一个寄居的孤女。在此之前，她向下人们了解过，福宝时常去清芷院作乱，林纾月忍无可忍，毒害福宝，也是有可能的。只拿红蕖问罪，已是替她遮掩保全了。
“母亲，侯府膳食是要经过层层查验，才会送往各房各院。”
老太太道：“哦，那你的意思是，纾月不顾名声，私下藏毒，只为害一条小狗？”
“……”
章氏默然。
“外祖母，纾月没想过毒害福宝。”
沈照微伏在老太太膝头，哭得梨花带雨，楚楚惹人怜。给老太太看得心都要碎了，赶忙安抚：
“外祖母相信你，别怕，有外祖母在，谁也别想欺负你。”
“嗯嗯。”
沈照微濡湿的睫毛微颤。
看来要在侯府立足，得抱紧老太太这条大腿。
“王嬷嬷，你带几个仆从去膳房，把经手过早膳的人拿了，一并审讯。若审不出结果，就把这些人移交官寺，禀明有人要谋害侯府，让官寺尽快查个水落石出！”老太太道。
听到要闹去官寺，章氏脸色大变。
此事若外传，她便要担上治家不严的名声。一众官眷命妇，免不了拿此事当作谈资取笑。
“不可！”
章氏急了，唇角笑意勉强，“母亲，这事儿还是交给儿媳来处置吧。”
老太太哪里是要查究真相，分明是要为沈照微出头。
只要不闹大，她给这个面子就是。
“蕊霜，带几个仆役去膳房拿人。”章氏语声沉下，“玉昔悲痛过度，才会牵扯到纾月，刘嬷嬷不多加规劝，反而跟她一起去清芷院胡闹，凡参与之人，自行去领三十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