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纾月？”
陆锦舟意味不明地低笑一声，似寻常闲聊般道，“是个好名字。这段时间冒充表妹认亲的人不少，名字也是五花八门。祖母生病后，府中一切皆由阿母说了算，阿母最忌讳有人骗她，前几个冒充的人，在移交官府之前，可受了不少罪。”
说话间，他又往前逼近半步。幽深视线扫过那双水光潋滟的杏眸、琼鼻、粉唇、最后是垂落身侧的柔荑，修长、白皙，但指腹和虎口带着薄茧，全无官家女子该有的娇嫩。
那是一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
没有玩味，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审视，盯得沈照微无端心颤。
“……”
这是什么意思？
给她下马威，敲山震虎？
沈照微不动声色，听他继续说：“爷看你模样不错，不如交个底。与其被阿母打残了丢出去，莫若做爷的侍妾，可保你余生荣华富贵。”
“……”
早闻定安侯府小侯爷是京都皆知的纨绔子弟，却不知其荒诞至此，竟会对‘表妹’生出龌龊心思。
沈照微眸光一转，声若蝇蚊：
“表哥何出此言，我当真是林府小姐，并非冒充。”
无声对峙片刻。
陆锦舟舌尖顶了顶腮，眸色微冷，继续往前厅走。
“我已让人通知阿母，且去前厅候着吧。”
沈照微颔首应下，一举一动皆文雅端庄，叫人挑不出错处。
从前为了混口饭吃，她对这些名门贵女的礼仪略知一二，否则也不敢冒充‘林纾月’，前来侯府认亲。
名门望族规矩多，想来侯府也不遑多让。
根据路引和探听来的信息，原主母亲是侯老夫人的幺女，本身备受宠爱，却一时猪油蒙心，不顾亲友阻拦，下嫁给穷秀才，与家人决裂。穷秀才远赴礼州任官，一家人十多年不曾回京探望，如今原主父母双亡，门第没落，倒想着认亲戚了。
照陆锦舟的说法，如今当家主母是长房夫人，对一个打秋风的外甥女，能有几分重视？
…
现实也正如沈照微所想。
她在堂厅枯坐近两刻钟，案上清茶见底，外头长廊才响起井然的脚步声。
“给夫人请安。”
一众奴婢齐齐躬身，声音此起彼伏。
沈照微侧首望去。
款步入内的妇人，一身绛紫织金鱼尾直裾，珠翠压发，眉眼端肃。身后跟着三四名贴身丫鬟，派头十足，正是定安侯夫人——章氏。
她略略扫过端坐客位、一身青色素衣的沈照微，神色淡淡，摸不清情绪；转头又去看坐在另一侧的陆锦舟，语气稍厉：
“没派人去请你，今日倒是回来得早，你阿父出门前，还在数落你呢。”
说话间，章氏已落座主位，侍婢随即奉上热茶。
陆锦舟睨了眼对座的沈照微，哼笑：“我都弱冠了，您也劝劝阿父，别老管着我了。”
“不管你能成么？”
章氏拈着茶盖，刮了刮杯中浮沫，“要是再让你阿父知道你去雪月楼，准得给你腿打断。”
母子二人有一搭无一搭的闲聊，全然忘记旁边还有个人。
沈照微看出这是故意冷落，也不恼，安安静静坐着。
章氏喝了口热茶，转眸看过来。
“你叫什么名字啊？”
“林纾月。”
不等沈照微回答，陆锦舟先嗤笑道，“名字倒是一样，不过阿母，那姓林的人家这么多年也没回来探望过，咱怎知身份真假？”
章氏懒得搭理他，目光落回沈照微身上，问：
“你的路引呢？”
沈照微颔首，姿态恭顺，轻声应答：
“回夫人话，路引在小侯爷手里。”
章氏当即看向陆锦舟，眉梢微蹙：
“你拿她路引做甚？”
陆锦舟收敛嬉态，抬手递出路引，笑意散漫：
“孩儿也是想为阿母分忧，提前查验一番，以免闲杂人等混入侯府。”
沈照微：“……”
说得好听。
在大门口时，分明看都没看过。
章氏接过路引，指尖拂过纸面字迹，逐项核对信息，神色愈发审慎。
“近来总有不知死活的流民，假造路引认亲，谨慎些也没错。”
这话敲打意味十足，堂内气氛微凝。
沈照微心思通透，听出言外之意，立刻从荷包中取出玉佩，双手捧着递出。
“夫人，这枚玉佩，还请您过目。”
玉佩向来是世家贵族证明身份的凭证。
她虽不清楚这枚玉佩来历，但它与路引放在一处，应该对原主很重要，而且玉佩质地不错，纹路规整，不似寻常凡物。
侍婢上前接过玉佩，转手奉到章氏手中。
章氏摩挲着玉佩纹路，反复端详片刻，忽然勾了勾唇角，似笑非笑地抬眼：
“你可知这枚玉佩的来历？”
沈照微心头一咯噔。
听这语气，难不成这玉佩有故事？
见少女沉默不答，章氏也不刁难，缓缓开口：
“十八年前，老侯爷曾为小姑子定下一门亲事，还请匠人打造了一对玉佩，作为两家永结秦晋之好的定亲信物，这枚玉佩便是其中之一。”
沈照微浑身一僵。
好家伙。
想过会是信物，却没想到是定亲信物！
原主母亲忤逆父母，违抗婚约。她拿这枚玉佩认亲，荒唐程度，不亚于一个穷凶极恶的歹徒，提着受害者的项上人头，向衙门挑衅自首！
章氏指尖把玩玉佩，笑意淡了下去：“你母亲与侯府断了往来多年，连老侯爷病重离世，都不曾回京，你如何敢拿出此物，登门认亲？”
沉沉话音落下，堂内气氛凝滞。
陆锦舟抱臂旁观，眼底满是等着看好戏的玩味。
迎着一众微妙目光，沈照微从容起身，又跪了下去，声音娇软发颤，带着令人怜惜的脆弱：
“回夫人话，我并不知玉佩来历。”
“母亲当年执意嫁给父亲，自觉有愧侯府的养育之恩，这才不敢回京叨扰，绝非有意割裂亲缘。”
她仰起小脸，眼泪要掉不掉地挂在睫毛上，楚楚可怜到了极点，“这两年，为了筹钱给父亲治病，家中变卖田产，直至母亲离世，林家已无田无宅，我一介孤女，无处可去，万般无奈才来京都投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