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家别墅的客厅里，空气凝滞了几秒。
艾江山手里的茶杯重重往茶几上一放，白瓷茶盏磕出清脆的一声响，他眉头拧成了疙瘩，声线都沉了八度：
“啥？！是不是那臭小子嫌弃你？”
艾天爱垂着眼，指尖轻轻绞着裙摆，看上去有几分委屈，轻轻点了点头：“嗯。我也不知道弟弟今天怎么了，之前明明说好了，等他十八岁生日过完，我们就正式把亲事定下来。”
她抬眼看向两位长辈，语气带着点无奈：“结果今天一觉睡醒，他看见我第一句就喊‘鬼啊’，后来又东拉西扯找了一堆理由，说我们名义上是姐弟，在一起会被外人戳脊梁骨，说乱伦。”
“所以爸，妈，我想先和你们把收养关系解除了，户口迁出去。”她说得很平静，眼底却藏着笃定，“这样一来，我和他就没半点名义上的关系了，他总没话说了吧。”
艾江山听完，眉头皱得更紧，刚要开口骂“这臭小子事儿多”，旁边的秦珍却先松了口气，抬手拍了拍艾天爱的手背。
“我当是什么天大的事呢。”秦珍笑着摇了摇头，语气很是通透，“这小子说的也不是没道理，人言可畏。你把户口迁出去也好，名正言顺的，真等结了婚，外人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艾天爱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惊喜都藏不住：“妈，您……您同意了？”
“傻孩子，这有什么不同意的。”秦珍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宠溺又认真，“不就是走个法律流程嘛，又不是说解除了收养关系，你就不是我女儿了。”
“妈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不管你是我闺女，还是我儿媳妇，妈这辈子就认你一个。”
她拍了拍艾天爱的手，字字恳切，“从小养到大的孩子，比亲的还亲，难不成还能因为一张纸生分了？”
“谢谢妈！”
艾天爱眼眶一热，往前一扑就搂住了秦珍的胳膊，脑袋靠在她肩膀上撒娇，尾音都带着点雀跃。
刚才还强装的镇定尽数散去，活像个得了糖的小姑娘。
旁边的艾江山看着母女俩，紧绷的脸也慢慢松了下来，哼了一声：“行了行了，多大点事。回头我让秘书把材料都准备好，工作日直接去办了就行。”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语气带着点护短：“那臭小子那边你别管，回头我去说他。多大点事磨磨唧唧的，我们家小爱哪里配不上他了！”
客厅里暖意融融，秦珍拉着艾天爱的手絮絮叮嘱着婚后的打算，眉眼间全是满意。
艾江山坐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指尖慢慢摩挲着白瓷茶杯的杯沿，目光落在养女身上，心底却翻涌起一段封尘了十七年的旧事。
没人比他们夫妻俩更清楚——艾天爱这个人，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真正离开这个家的。
这事要从十七年前说起。
那时候曹仁刚被拐走不到半年，夫妻俩找遍了大半个国家，散尽大半家财，消息却石沉大海。
秦珍整日以泪洗面，人都脱了形，艾江山拗不过她，带着她远赴千里之外的三清观祈福，本只求个心理慰藉，没成想竟遇上了奇人。
就是在观门口的青石板台阶上，他们遇见了那个疯疯癫癫的老道士。
老道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腰间挂着个磨得发亮的酒葫芦，歪坐在台阶上晒太阳。
夫妻俩刚走到近前，他眼皮都没抬，张嘴就慢悠悠扔出一句：“丢了儿子，得了女儿，施主好福气啊。”
艾江山当时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都惊住了。
儿子走失的事除了几个至亲，对外一直秘而不宣，这老道素未谋面，怎么能张口就说中？
他连忙上前躬身行礼，连声追问老道是怎么看出来的。
老道却只是笑，疯疯癫癫地摇头晃脑，不接他的话，翻来覆去只念着：“祸兮福之所依，福兮祸之所伏。”
他抬手指了指秦珍怀里刚抱养不久的女童，又指了指山的方向，语气忽然正经了几分：“这个女娃，跟你们家那小子，是生生世世的纠缠。有她在，你们儿子，总会回来的。”
就因为这句话，艾江山当场就定了这个孩子的名字——艾天爱。
一是谢老天垂怜，赐下这份机缘；二是应老道的谶语，这孩子是天意，是儿子回家的引子。
他当即就要塞给老道一沓厚厚的礼金，老道却摆了摆手，分文不取，只讨了他腰间揣的那瓶陈年好酒。拧开酒葫芦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就往山下走，临走前脚步一顿，回头又抛来一句，字字清晰：
“你儿子命中注定有一场生死大劫，普天之下，唯有这个女娃能化解。善待她，比什么都强。”
话音落下，人已经走出了十几步远。
艾江山刚要追上去再问个清楚，就见山道上晨雾忽然一漫，那道瘦高的人影晃了两晃，竟凭空消失在了晨光里，连点脚步声都没留下。
艾江山站在原地愣了半晌，只觉得后脊微微发寒。
秦珍更是双手合十，对着老道消失的方向连连念叨：“世外高人！这是遇上世外高人了啊！”
“老公，咱们儿子一定能回来的！一定能！咱们把天爱好好照顾着，好好待她！”
后来的日子，果真字字应验。
整整十年后，他们真的找回了失散的曹仁。不多不少，正好是艾天爱来到曹家的第十个年头。
所以这么多年，夫妻俩对艾天爱视如己出，甚至比对亲儿子还纵容三分。不止是多年养育的情分，更是打心底里笃定——这姑娘，就是他们儿子的命。
艾江山收回思绪，看着沙发上笑靥如花的艾天爱，嘴角微微抿起，心里半点波澜都没有。
解除收养关系算什么？
不过是走个世俗的过场罢了。
生生世世的纠缠，哪是一张户口纸就能断得开的。
那臭小子还以为能躲？
躲不掉的。这是他的劫，也是天爱的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