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人缓缓从后头走上前来，正是孟霞。
她的目光像刀子似的，在苏家几个人身上刮了一圈。
“你们苏家真是好样的。光天化日之下，一家子合起伙来逼死亲闺女。苏国超，你也是公社里干过的人，你要脸不要？”
苏国超被这番话刺得脸上挂不住，攥着擀面杖的手青筋暴起，硬撑着回了一句：
“孟霞，这是我们苏家的家事。你姓孟，我姓苏，我管教我自己的闺女，跟你没关系。”
“家事？”孟霞往前走了一步，挡在苏闻烟那把椅子前面，像一堵墙似的把苏闻烟和苏国超隔开。
“苏国超，要是别人家的事，我孟霞确实管不着。就算看不下去，那也没法子。”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可苏闻烟不一样。她早就跟我们家枕戈定了情，她是我陆家没过门的儿媳妇！”
孟小琴咬牙道：“定情？你儿子都——”
“我儿子怎么？”孟霞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孟小琴的眼睛。
孟小琴硬生生的将剩下的话吞了进去。
“我儿子把命都给了国家，他刚走，尸骨还没寒透，你们就开始欺负他心尖上的人？”
孟霞的声音哽了一下，“苏国超，今天这事，我管定了。
你要是觉得我不讲理，行，你去大队部告我，去公社告我，去县里告我——你随便告。”
她站得笔直，身子虽然清瘦，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我倒要看看，逼死军烈属未过门的媳妇，这罪名你们苏家扛不扛得住。”
苏国超的脸色刷地变了。
“军烈属”这三个字，分量有多重，他比谁都清楚。
后面的苏闻烟在听到“心尖上的人”这几个字时，下意识的耸了耸鼻子。
虽然这些话都是两人提前商量好的，但真落在耳朵里，还是有些心虚。
她在心底暗暗道，真是抱歉了。
英明神武的陆同志，借你威名一用。
孟霞已经把戏台搭起来了，苏闻烟立马跟上。
把绳子往脖子上一套，眼泪说来就来，哭得比方才更大声了：
“孟姨说得没错！我跟陆大哥早就定情了！我这辈子生是陆枕戈的人，死是陆枕戈的鬼！”
她扯着嗓子喊，声音又尖又亮，“除了陆枕戈，我谁都不嫁！
你们要是逼我嫁给王癞子，我今天就死在这儿，死了也是陆家的鬼！
孟姨，到时候你记得把我埋进陆家的坟！
不然，我死了都不会瞑目！
一定要记得啊，孟姨！
四水村的乡亲们，也帮我做个见证！”
孟霞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那么一瞬间的复杂——这丫头，戏还挺足。
苏国超气得嘴唇都紫了，指着苏闻烟吼道：“你放屁！什么定情不定情的，我怎么不知道？
我告诉你苏闻烟，你别在这儿给我装疯卖傻！
陆枕戈都死了！他是个死人！你要嫁给一个死人？”
这话说得太过歹毒，连旁边的村民都听不下去了。
有人皱眉道：“老苏，你这话可太难听了，人家陆家小子是为国牺牲的。”
苏闻烟更是嚎啕大哭，一只手抓着绳套，一只手指着苏国超，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滚：
“对！陆枕戈是死了！可就算是死人，也比王癞子强一万倍！
你把我卖给王癞子，不就是为了三百块钱吗？
你为了钱，连死人的名声都要嚼烂，你还是不是人！”
她越哭越激动，脚在椅子上狠狠一跺，把脖子往绳套里又送了进去，整个脑袋都套在了绳圈里。
脚下的椅子被她踹得晃了一下，发出嘎吱一声响。
“我今天就死给你们看！我死了，去做陆家的鬼，也不做你们苏家的摇钱树！”
人群一片惊呼，好几个婶子急得直跺脚：“丫头别别别！千万别踢凳子！”
孟霞也变了脸色，一把抱住苏闻烟的腿，大声喊道：“孩子！你别犯傻！你要是死了，我儿子在地下也不安生啊！”
她转过身，瞪着苏国超，“苏国超！你听见没有？
我儿子为国捐躯，他没过门的媳妇在自家门口被人逼着上吊！
你们苏家好狠的心！
你们等着，我要去公社告你们！
我要去县革委会告你们！
我就不信这世上有说不清的理！”
“军烈属”、“没过门的媳妇”、“革委会”这一连串词砸下来，苏国超的脑子嗡嗡作响。
他一个平头百姓，真要闹到上面去，光是“迫害军烈属”这一条就够他喝一壶的。
旁边的人也七嘴八舌地劝开了。
“哎呀！这是闹什么呢！那陆家的刚走，苏丫头不想嫁人也是正常的，你这个当爹的逼她干什么？”
“人家陆家小子是为国牺牲的，这要捅到公社去，你就是苏丫头亲爹也吃不了兜着走！”
“造孽哦！这陆小子走得太早了，诶！”
苏玉香站在人群边上，急得直攥拳头。
眼看这事就要被孟霞翻过来了，她赶紧扯了扯孟小琴的袖子，压低声音说：“妈，不能让她这么闹下去……”
可她话还没说完，苏闻烟那边又加了一把火。
苏闻烟半哭半嚎，“反正我今天就是要嫁给陆枕戈！
你不同意也没事，我一根绳子吊死了，谁也管不着我！”
说着她把脖子又往前送了半寸，脚下的椅子晃得嘎嘎响，看着随时都要倒下去。
孟霞死死抱住她的腿，一边往上托一边回头骂：“苏国超！你到底答不答应！”
苏国超被两边闹得头都要炸了。
一边是苏闻烟要死要活，一边是孟霞拿军烈属的身份压人，旁边还有村里人围着指指点点，他这辈子都没这么狼狈过。
“够了！别闹了！”他吼了一声，嗓子都劈了，“你给我下来！”
苏闻烟哭着摇头，把绳子攥得死紧：“你不答应我就不下来！”
孟霞也瞪着他，一字一顿：“苏国超，你给句准话。你要是逼死我儿媳妇，我跟你没完！”
苏国超胸口剧烈起伏着，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他看了看周围村民的脸色，又看了看苏闻烟脖子上那根麻绳，再看看孟霞那双不依不饶的眼睛，心里清楚今天不点头这事过不去了。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行——你要嫁给陆枕戈，你就嫁！
你爱当寡妇你就当，我苏国超不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