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闻烟没有回头。
她扶着孟霞的胳膊，两个人慢悠悠的走。
两人挨近了，苏闻烟才发现，孟霞身上瘦的厉害。
虽然脚步还算稳当，但明显能看出来，比常人慢了一些。
走了没多远，苏闻烟觉出孟霞的步子渐渐沉了，呼吸也比刚才急促了些。
她扭头看了一眼，孟霞的脸色有些发白，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忍着什么。
“孟姨？”苏闻烟停下脚步，“歇一会儿再走。”
“不用，就快到了。”孟霞摆摆手，声音还稳着，只是尾音微微发虚。
苏闻烟不由分说地把人扶到树下，让孟霞靠着树干坐下。
她在苏闻烟跟前蹲下，仔细看了看孟霞的脸色，心里揪了一下。
又想起今天在陆家堂屋里，孟霞跟她说的那些话了。
“老大走了，我这身体眼看着一天不如一天了，也不知道能撑到什么时候。”
孟霞眼底泛着空，“枕戈他爹是个念着骨肉亲情的，对谁都掏心掏肺，但是陆家，陆家……”
她说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陆家大房那边，从上到下，一窝的坏种。
他大哥陆兴国，看着和和气气的，可私底下打的是什么算盘，我心里清楚的很。
这些年，陆兴国哄着陆老头，连带着大房的人，扒在枕戈身上吸了多少血，怕是大房自己都数不清。
底下的那些小的，也有样学样，嘴上婶子婶子的叫，其实心里恨不得从我们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偏生我嫁的又是个憨头憨脑的蠢货，
再加上眠眠，她一个姑娘家，又没什么心眼。
我要是撒手一走，他们爷俩怕是马上会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知晓原文剧情的苏闻烟惊讶，她竟然猜得这样准。
孟霞又开口道：“所以我想请你帮忙。
既然你已经说了那样的话，索性就嫁进陆家来。
枕戈已经没了，你进了门就只能守寡。
这个名分虽然不好听，但我保证，有了这个名头，没人再敢动你。
你来我们家，就跟眠眠一样，等过几年，这事过了，再从我们家嫁出去，绝不会耽误你。”
苏闻烟垂了垂眼，问道，“那你要什么？”
孟霞扯起唇角笑了笑，“你果然是个聪明的。
我只拜托你一件事，要是哪天我真走了，你帮我护住他们爷俩就够了。”
苏闻烟应下了。
没有为什么。
对于当下的她来说，这是最好的选择。
思绪落回当下，苏闻烟看着眼前虚弱的孟霞，轻声道，“我背你。”
“不用，”孟霞笑着摆摆手，“缓缓就好，没多大事。”
苏闻烟张嘴还想说什么，就听见前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娘！”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道路那头传过来，紧接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风一样地跑了过来。
油亮的头发绑成两个麻花辫，在肩头一甩一甩的，身上的浅绿衬衫被风吹得鼓鼓的，透出一股青春的活力感。
是陆枕戈的妹妹——陆枕眠。
陆枕眠冲到孟霞跟前，一把抓住她的手，上下打量一圈，“娘，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又没喝药？”
孟霞被她吵得头疼，“忘了。”
“忘了？”陆枕眠瞪大眼睛，“娘！大夫说了多少回了……”
“枕眠。”一个沉稳的男声从后头传来。
苏闻烟循声看去，一个中年男人大步走过来，穿着灰色的土布褂子，袖子挽到胳膊肘，裤腿上沾着泥点子，显然刚从地里上来。
眉眼跟陆枕眠有五六分相似，端端正正的，只是多了些岁月磨出来的沧桑。
陆兴邦在她们面前站定，先皱着眉看了看孟霞，欲言又止，然后把目光转向苏闻烟。
“闻烟丫头，”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沉沉稳稳的。
“苏家那边的事，你婶儿都跟我说了。
你只管放心，既然我们认下了你，以后你就是陆家的人。
你叔大本事没有，自家人还是护得住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认真，语气坚定。
陆枕眠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一把拉住苏闻烟的手，上下摇了摇，笑道：“嫂子！对，我以后得叫你嫂子！
嫂子你别怕，我哥虽然不在了，但你还有我们呢！”
苏闻烟闻言有几分尴尬，扭头跟孟霞对视了一眼，心里便了然，这桩交易只有她们两人知道。
“对了，”陆枕眠忽然想起什么，脸上的笑容收住了。
小心翼翼地看了苏闻烟一眼，又看看孟霞，声音压低了几分，“爸，妈，爷爷那边……爷爷知道了。”
陆兴邦脸色微变，“你爷说什么了？”
“爷爷发了好大的火，说他绝对不同意，”
陆枕眠瘪嘴道，“我偷偷听到了，都是大伯母在背后乱说话。
说什么哥哥尸骨未寒，二房就要给他娶个寡妇进门，这是往死人脸上抹灰。
还说，还说娘脑子进水了，领了个吃干饭的回家……”
陆枕眠心思单纯，心里有气，便将听过的话竹筒倒豆般的全都说了出来。
陆兴邦看向苏闻烟，“这些话你不用放在心上。
他爷爷那边我去说，枕戈既然把你交给我们，我就不会让你平白受了气去。
走，回家！咱把这事好好跟家里人说道说道。”
说完，他弯腰扶起孟霞，“他娘，还能走吗？”
孟霞：“又不是瘫了，怎么不能？”
陆枕眠挤上前去，跟陆兴邦一左一右扶着孟霞，“娘，我也扶着你！”
孟霞笑着抽回手，“行了行了，我能走，你去陪闻烟。”
陆枕眠便真的听话的扭头过来挽住苏闻烟。
“嫂子，走，咱们回家。
你不要害怕哈，我大伯母虽然嘴巴讨厌，爱说三道四，事多而且还喜欢占小便宜，但是她很怕我大伯父！
我大伯父可好了，爸说什么大伯父都听。
等回去了，让爸爸去大伯父面前告状，保证以后她再也不敢说你了。”
苏闻烟嘴角挂起一抹浅笑。
这俩父女，还真是跟孟霞说得一模一样，一个赛一个的憨。
“我不害怕。”苏闻烟淡淡道。
碰上她，该害怕的应该是陆家大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