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闻烟揍完了孟小琴，又从她房里搜刮出来一叠钱票，这才从后面翻出了苏家。
这会过了中午，村子里静悄悄的，只偶尔听得远处几声狗叫。
苏闻烟跑出去老远才敢停下，挨着一堵土墙，摸出了口袋里的钱，数了数，不多也不少，二十一块六毛五。
她叹了口气，仔细在脑海里回忆着原书剧本。
原著是一本七十年代的男频小说，大头的戏份都在男主陆文凯那里，当兵、提干、搞事业、一步步往上走，写得又密又长。
苏玉香在里面就是个背景板女主，出场不多，每次出来都是为了展现她的贤惠有用。
原书里，苏家把苏闻烟卖给王癞子，换了三百块。
后来陆文凯出事急用钱，苏玉香二话没说把那三百块送了过去。
因着这份恩，加上陆文凯另一头碰了壁，心灰意冷之后索性娶了她，苏玉香从此坐稳正宫的位置，成了真正的军属。
苏闻烟看到这里的时候，只觉得膈应。一个姑娘被人卖了换钱，那钱转手又拿去给另一个姑娘做人情，最后还成就了一段姻缘。
从头到尾没人问过那个被卖的人愿不愿意。
所以她当初看到两人在一起后就华丽丽的弃文了……
是的……她弃文了。
苏闻烟想飙脏话，早知道能穿进来，她一定头悬梁锥刺股的从头到尾将全文背诵。
不过，按这个时间点来看，陆文凯还没有拿到参兵的资格，那一切就都还来得及。
她站直身体，拍掉裤腿上沾的土，专挑人少的地方走。
到了地方，她在一棵老树后面停下来，先探头看了看。
陆家的院子明显跟村里别家不一样。
更有钱！
墙垒得齐整，高高的，墙角还用碎砖石加固过，看着就结实。
院门是两扇厚木板拼的，还有一层黑漆，漆面虽有些剥落，但骨架完好。
屋上的瓦片铺得密实，不像苏家那几间破瓦房，外头下小雨，里头下中雨。
陆家老爷子还在，所以至今没有分家。
一共两房，大房陆兴国，育有两女一子，最小的儿子就是原文男主——陆文凯。
二房陆兴邦，育有一子陆枕戈，一女陆轻眠。
原文里，陆枕戈死后，孟霞悲痛不已，没多久也跟着去了。
陆文凯趁虚而入，连哄带骗催着陆兴邦用自己的丧子之痛为他换来了一个特批入伍的机会。
进部队以后，他干脆来了一招菀菀类卿。
模仿陆枕戈的语气，模仿陆枕戈的笔迹，模仿陆枕戈的饮食。
活脱脱就是一颗二号“陆枕戈”。
更时不时的在陆枕戈的战友面前来上一句，“若是哥哥还在……”
在陆枕戈战友面前狂刷了一波存在感。
靠着陆枕戈的余荫，踩着陆枕戈的战友，一路高升。
从此陆家大房扬眉吐气，稳当当压在了二房头上。
陆兴邦虽然有些心酸，但自己儿子已经没了，陆家能再出一个出息的，他与有荣焉，
直到一次陆文凯探亲回家，酒醉吐露真言，“人人都说我那个二哥可惜，只有我觉得死得好！
他不死，这身军装轮得到我吗？
他亲爸，还有他那些战友能那么掏心掏肺的帮我吗？我们家能这么风光吗？
哈哈哈哈哈。
这叫死他一人，活了我全家！
大哥啊大哥，你真是死得好啊！”
这番话，直接将缠绵病榻的陆兴邦气得吐血而亡。
他死后没多久，陆家就急匆匆的将陆轻眠嫁给了一个鳏夫，随后举家搬去了城里。
回忆完剧情，苏闻烟轻啧了一声，贴在院门外，眯着眼睛朝里看。
正看得入神，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
苏闻烟浑身一激灵，猛地转过头对上一张脸，正是孟霞。
苏闻烟深吸一口气，一把抓住孟霞的胳膊就往墙角后面拽，压着嗓子说："姨、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孟霞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低头看了一眼她抓着自己胳膊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她的脸。
嘴角还破着皮，右脸颊肿起来一块，指印清清楚楚印在上面。
"跟我进来。"孟霞说。
她推开院门，侧着身子让出一条路。
苏闻烟站在门口没动，孟霞回头看她一眼，语气没什么起伏："家里这会没人，进来吧。"
苏闻烟这才抬脚跨过了门槛。
堂屋比苏家的敞亮得多。
地面是夯实的黄泥，压得平平整整，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搁着一把白瓷茶壶和几只倒扣的杯子。
墙上挂着两幅年画，纸面干干净净，边角都没卷起来。
孟霞把她按在板凳上坐下，从灶间拎了壶水，往白瓷杯里倒了水，推到苏闻烟面前。
苏闻烟捧着杯子，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一大杯。
孟霞没说话，又给她续了一杯。
两杯水下肚，苏闻烟这才缓了过来。
这半天又是演戏，又是揍人，再跑路，可差点没给她折腾死。
这一缓，那些被强压下去的情绪也跟着返上来了。
苏闻烟抿了抿唇，手指摩挲着杯壁上的细纹，终于开了口。
"姨，我是来给你道歉的。"
孟霞坐在桌子对面，两只手交叠搁在桌面上，没接话。
苏闻烟轻叹了口气，实话实说道，“今天在席上，那话我是瞎扯的，我当时是被逼的没办法了。
要是不找个理由，他们立马就能把我嫁给王癞子当媳妇。
陆……陆同志是个好人，今天的事，是我对不住他，也对不住你。
也谢谢姨，明知道我是在瞎扯，还肯帮我。”
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有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苏闻烟说得是真心话。
虽然她来找孟霞另有目的，但今天，当着四水村那么多人的面，是孟霞的话保下了她。
这声道歉，这句谢，于情于理她都该说。
孟霞看着她，脸上没什么怒色，她轻轻咳嗽了两声，淡淡道："我知道。"
苏闻烟抬起头看着她。
孟霞的目光没在她身上，反而落在墙上那幅的年画上，又像是透过那幅画看到了别处。
"我家枕戈，从小就是个好孩子。"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来一点笑意。
"有一年冬天，别人赶着驴车带着货路过村里，车轮子陷在沟里，半天出不来。
叫他看见了，他就拿肩膀顶着车轱辘，硬帮人把车推了上来。
那年，他才八岁。"
苏闻烟没说话，静静的听着。
"还有一回，队里分粮。
人家看他小，故意给了他一袋最少的。
他没走也没吵，就直勾勾的盯着分粮的人看。
直盯得那人心里发虚，要给他换袋大的，他没要。
只说该是他的，一分不能少，不是他的，他也不要。"
“后来进部队当了兵，就更是不得了了，哪家有什么不平的事，只要到了他跟前，他都一定要管管。”
孟霞端起自己面前的杯子，轻声道，"他这辈子都在保家卫国，要是今天在，肯定也会帮你。"
那杯子在胸前举了许久，终究没有喝下去，孟霞深深的叹了口气，“你不用特意来道歉，他走了那么久了，只不过是一个名头而已，能帮上你，我……我也是欣慰的。”
“只是，”孟霞看着她，不由露出几分担忧，“只是你躲过了今日，往后又该怎么办？”
苏闻烟咬了咬唇，“所以，姨，我来这里还有一件事，我想求您帮我离开这里。我手上有一些钱，虽然不多，但是路费够了。”
孟霞诧异，“你要走？有介绍信吗？没有介绍信，就算你跑出去，都得被当成盲流抓起来。
而且，”孟霞眼底流露出一丝同情，“你爹娘会让你走吗？”
介绍信？苏闻烟两眼一黑，她完全忘记现在这是七十年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