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雅芝的哭声戛然而止。
王志强和王慧文也都愣了一瞬，兄妹俩对视一眼，赶忙走到茶几前，拿起那两张纸，上面写得清清楚楚，还真是欠条。
“爸，你真是搞笑，谁欠你钱啊？”王志强把纸抖了抖，嗤笑一声。
“就是，爸，我这八万，又是从何说起？”王慧文也撇了撇嘴。
王海不慌不忙地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以前李雅芝在家里立了规矩，不许抽烟。
他想抽的时候，就得蹲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抽。
“你们两个年纪不大，记性倒是挺差。行，那老子就好好跟你们掰扯掰扯。”
“王慧文，当初你丈夫为了升副镇长，想打点关系，可是没钱。深更半夜拿你撒气，把你给打了一顿，鼻青脸肿地跑回娘家来。你忘了那天晚上你哭成什么样了？不是老子豁出这张老脸，把亲戚朋友借了一遍，给你凑了八万块钱？”
“还有你，王志强。结婚的时候，我说给你买辆普通小车开开就行了。你非要买BBA，不是老子把棺材本掏出来，给你付了个首付？还贷了十一万，老子用好几年的工资才还清？”
李雅芝听不下去了，从地上爬了起来：“姓王的，你少在这儿算旧账！闺女往外嫁，你只给了三万块钱嫁妆，再掏八万咋了？还有儿子买车，那不也是你应该掏的吗？你现在居然往回要，你还要不要点脸了？”
她说完，一左一右拉住王志强和王慧文的手，斩钉截铁地说：“儿子，闺女，你们不欠他一分钱，不用还！”
王志强有了母亲撑腰，底气立马足了，将那张欠条撕碎，随手扔在茶几上：“妈，不用你说，我也不会还的。像我几个发小，最差的都被他老爸安排到矿务局了，正式编制，旱涝保收。我呢？摊着一个窝囊老爹，在自来水厂当合同工，一个月不到三千，说到底，老爹还欠我呢！”
王慧文也有样学样，把欠条揉成一个团，使劲儿扔进了垃圾桶：“窝里横，有本事冲着外人去使啊，冲着自己的老婆孩子算什么！”
王海不紧不慢地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了。“还不还，可不是你们说了算。老子都留着证据呢，你们要是不签，那就只能去法院起诉了。”
这话一出口，王志强和王慧文心里同时‘咯噔’了一下。
他们以为父亲只是嘴上说说，吓唬人罢了。
可这会儿直接说出来‘起诉’两个字，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而他们两个成年人了，心里都清楚，要是真上了法庭，这钱怕是还也得还，不还也得还。
王志强的脸色瞬间就垮了，他凑到李雅芝跟前，声音里带着哀求：“妈，我一个月工资还不到三千呢，我上哪儿弄这么多钱啊！”
王慧文的眼泪说下来就下来了，眼圈一红：“妈，志强好歹还有个工作，我连工作都没有，就是个家庭主妇，让我还钱，那不是要我的命吗？”
李雅芝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一摆手：“他就是随口说说，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去法院起诉啊，你们怕什么！不过，妈这日子是没法过了。这就在这个家待不下去了，我去收拾东西，以后你们两家轮着住！”
王志强和王慧文一听，脸色又变成了另外一种。
父亲让他们还钱，就已经够头疼了。
现在母亲还要去他们家里住。
这咋的，不到六十岁就开始让儿女养老了？
先不说母亲这性格，到了谁家都鸡飞狗跳的，就她那花钱的架势，谁养得起啊。
王志强赶紧追了两步：“妈！我家房子小，两室一厅的，住不开啊！”
“妈！”王慧文也急了，拉住李雅芝的袖子，“我家在镇上，你住不惯的。再说了，今天爸在气头上，等过了这一阵就好了。我觉得吧，你们两个年纪都这么大了，离哪门子婚啊，能过且过！”
王志强连连点头附和：“对对对！妈，你不能那么傻，要是真跟我爸离婚了，以后他的养老金，可就给别的女人花了！”
李雅芝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儿女的表情，心里跟明镜似的。
儿子女儿话说得一套一套的，归根结底，就是不想赡养她。
看来，这婚真不能离啊，不然都没地儿去了。
当即，李雅芝又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更加卯足了劲哭：“我不！除非王海给我道歉，把工资卡交给我，不然这婚，我离定了！”
王志强笑嘻嘻地说：“爸，你就顺着我妈吧，多大点事儿啊。”
“干你娘，老子巴不得离婚，你给我滚一边去！”王海没好气地扬手，就要给这败家儿子一巴掌。
王志强这回学精了，往旁边一缩，躲得飞快，那一巴掌扇了个空。
正闹得不可开交，电视机旁边的老式座机忽然‘叮铃铃’地响了起来。
王慧文离得近，随手拿起话筒，贴在耳边：“喂，哪位？”
对面的声音传过来，她的表情一下子就变了，一手捂着话筒，另一只手使劲儿往下压了压，冲所有人喊：“都别出声，是我同学沈冰打来的！”
李雅芝的哭声瞬间收了，王志强也不再动弹，母子仨齐刷刷地闭上了嘴巴。
沈冰。
这个名字在凤阳县可了不得。
还不到四十岁，就是县组织部办公室主任，属于排得上号的实权人物。
人家丈夫更不用说，凤阳县说一不二的存在。
主动打电话到他们家来，那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果然，等王慧文放下话筒，脸上的阴霾一扫而光，眉开眼笑地喊了一声：“妈！沈冰说今晚要来咱们家吃饭！”
“真的呀？”李雅芝一听，整个人都精神了，脸上的眼泪一抹。
“嗯，真的！”王慧文用力点头。
王志强立马凑上来拍马屁：“姐，沈冰肯定是因为你，才想来咱们家的啊！你跟她高中同学这么多年，情分摆在那儿呢！”
“对对对！志强，你赶紧打电话给你媳妇儿和姐夫，让他们晚上都来。好不容易能接触到沈冰，都得好好表现才行！”
李雅芝一边笑呵呵的说着，一边斜睨了王海一眼：“某些人要是不想在家里待着，就自觉去外面，免得碍手碍脚的，还晦气！”
恰恰这时，王海裤兜里的手机无声地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是沈冰发来了一条短信：“王叔，今晚见。”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欢呼雀跃的母子三人，嘴角慢慢扯了一下。
讽刺啊，人家沈冰是冲着他才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