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们两人距离最近的一次。
边彻无比确定，那股干净清透的味道，来自身边这位新同桌。
有点像冰镇过的柠檬皮。
清清凉凉刺开周遭沉闷的空气，裹挟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淡涩。
再具体的，就形容不出来了。
只莫名觉得，有点扰人，又有点上头。
原本打算朝墙那一面补觉的姿势，终究没能换成。
挣扎了几秒，边彻索性直起身，从桌洞里掏出了一本英文版的《傲慢与偏见》。
随意摊开，漫不经心地翻看起来。
池雾的余光瞥到这一幕，明显讶异了下。
能毫无障碍通读原版名著，英文底子绝对顶尖。
就这水平还能在考试中稳拿零分……
确实得小心翼翼避开所有正确答案才行。
也挺不容易。
心里更加相信边叔叔的话了，边彻纯粹就是故意摆烂，专门气人来的。
不过池雾无暇多顾，赶紧压下思绪。
对于她来说，转来北城一中，学习环境是新的，老师是新的，同学是新的……
一切都是新的，需要适应。
这里汇集了全城的尖子生，必定卧虎藏龙。
自己从前在县城取得的那点成绩，放在这里根本不值一提。
想要站稳脚跟，必须要付出百倍千倍的努力才行。
第一节是数学课。
数学老师腋下夹着一本教案走进来。
他身形微胖，看上去大概五十出头。
头发打理得颇有巧思。
中间区域其实已经光滑如镜。
一侧稀疏的“长发”铺展到另一侧，勉强撑起完整发量。
但这种实在是弱不禁风。
因为只要一阵逆向的风刮过，就会整体翻盖……
“起立。”
全班起身，齐声问好。
数学老师微微颔首：“坐下吧。”
他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搁，半句废话没有，上来就直奔主题。
“这节课我带你们把基础概念过掉，明天开始讲题型应用。”
池雾环顾四周，同学们的表情都很平静，司空见惯一般，丝毫不觉得这样的节奏有多快。
老师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式子：“导数的本质是什么？瞬时变化率，谁给我举个例子？”
“位移对时间的导数，代表瞬时速度。”前排一个戴眼镜的娇小女生立刻举手回答。
“还有？”
“曲线切线的斜率。”另一个男生接道。
“还有呢？”老师视线扫过全班，最后定在了池雾身上。
问：“你是……新来的同学？”
池雾立马端正起身，声音清亮规矩：“是的老师，我叫池雾，刚转到这个班。”
“喔，欢迎你。”数学老师点头，转而道，“你来试着回答下，还有什么？”
语气不算严厉，但给人的压力十足。
空气安静了两秒，池雾轻声说：“边际成本。经济学中，总成本对产量的导数，同样属于瞬时变化率的应用。”
老师眼底掠过明显的赞许，“提前预习过？”
“嗯，开学前简单自学了一些。”池雾如实作答。
“不错，”老师不再多言，转头继续写板书，“那我默认全员预习完毕，咱们就不浪费时间了，直接推导公式，练变式题。”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里，池雾体会到了顶尖重点高中理科实验班的教学强度。
知识点密集堆叠，推进极快。
每抛出一个新概念，只做一次标准推导，然后立刻甩出两道变式训练，不给半点消化时间。
班里同学们反应极快，举一反三，回答问题有种“你方唱罢我登场”的行云流水之感。
池雾的笔尖始终没停过，飞快记录随堂笔记，罗列重点难点。
万幸她之前在老家就开始自学了导数基础，不然根本跟不上这种高强节奏。
老师每讲一种推导思路，池雾脑海里都会同步尝试梳理出第二种解题逻辑。
然后快速记在草稿纸上，一一对照完善。
临近下课，老师扫了一眼表：“还有七分钟。出一道综合题给你们放松下。”
全班哀嚎一片。
黑板上落下一道函数大题：f(x)=x³-3x+1，在区间[-2,2]上的极值点和最值。
“谁先做完就举手。”
池雾低头快速演算。
求导、解方程、列表判断单调性、比对区间端点……
她刚写下最后一个数字，前排那个戴眼镜的女生已经举起手了。
好厉害啊。
“高灿你说吧。”数学老师冲那个女生扬了扬下巴。
女生条理清晰：“极大值点x=-1，极大值3；极小值点x=1，极小值-1；区间端点f(-2)=-1，f(2)=3，所以最大值3，最小值-1。”
老师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全班：“和她答案不一样的举手。”
没人举。
“ok，过。”老师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记住，明天上课我要看到你们全都会用导数画函数图像。”
“不会的——”他顿了一下，“自己想办法。”
话音一落，下课铃准时响彻教室。
老师随手拿起那本自始至终都没翻开过的教案，走出了教室。
课间瞬间喧闹无比。
同学们紧接着撒丫子消失了一半。
剩下的要么趴在桌上休息，要么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
池雾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而一旁的边彻早已借着书本遮掩睡了过去。
那本《傲慢与偏见》遮住了他半侧脸，整个人散发出了慵懒又散漫的气息。
池雾心中腹诽，书名上这几个字，和他还挺适配。
这时，坐在边彻前排的男生转过头来——
他长相干净斯文，戴着一副圆眼镜，看上去老老实实，有点书呆子气质。
“池雾同学你好呀，我是咱班的生活委员卢皓，以后多多关照～”
池雾立马扬起礼貌的笑意，承接别人释放的善意：“你好，卢皓同学，很高兴认识你。”
“第一节课还适应吗？”卢皓性格开朗，主动挑起话题。
“目前还好，不过感觉节奏好快，我可能得努力适应下。”池雾坦诚道。
“你上课回答问题超厉害的，肯定很快就能跟上，不要担心。”卢皓给足情绪价值。
“谢谢。”
“你以前在哪里读书啊？”
“临水县。”
“哦？”卢皓挠头，不好意思地笑笑，“嘿嘿，没听过这个地方。”
“正常，很小的地方。”
……
两人一问一答，倒也和谐。
聊到家庭情况时，池雾显然不愿多谈。
正在想着怎么措辞回答卢皓时，一旁的“睡美人”突然睁开双眼。
对着卢皓冷喷：“你丫查户口呢？”
卢皓看起来文文弱弱，却一点也不怵这座冰山：“查你家的啦？碍着你事了？”
“吵。”
“这是下课时间。”
“So?”
单字冷怼自带压迫属性，卢皓瞬间认怂：“不So……人家错了嘛～～”
“滚。”
池雾默默旁观，已然看明白。
这并不是针锋相对式的真吵架。
分明是两个关系颇近的人日常互怼。
“把你英语书借我用下呗？”池雾前排的女生忽然转过头来，对边彻说。
“你的呢？”
“忘带了，反正你又不听课，借我。”
边彻没再说什么，从桌洞里掏了半天才掏出来，递给对方。
“大恩不言谢。”
少年眼皮都没抬，轻懒地丢出一句：“那你跪下。”
“……”
又是一句话，杀死对话。
后来又有几个男生过来跟边彻聊天。
目光时不时扫过池雾，带着几分好奇与打量。
她只当没看见。
原本以为边彻是一个冷漠拽酷、拒人千里的少年，没想到人缘还挺好的。
也有几个和卢皓一样热情的同学过来和她打招呼，男生居多。
池雾都一一礼貌回应，很有分寸感。
开学第一天，很快度过。
不止数学课，每个学科节奏都快到飞起。
就连晚自习的时间，大家也各种卷。
整个教室除了沙沙的写字声，几乎没别的。
以前在县城读书的时候，很多人都会在晚自习摸点鱼。
各种麻辣烫、炸串的味道，更是能飘香十里……
在这里，作为转校生的池雾一点都不敢怠慢。
生怕一个不留神就被落下了。
当然，班里也有几个异类——
边彻，和他的朋友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