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寂沉默了。
沈南乔说的没有错。
若是在从前，他定然会毫不犹豫地给她一纸和离书。
可现在……
他抬眼，目光掠过洞壁上挂着的兔子皮，又落回她脸上。
沈南乔，你到底是谁？
又或者，这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楚家眼下还离不开你。
“我如今是充军罪身，你属佥妻随戍，依律，和离不得。”
沈南乔眯起眼，似乎在辨别这话的真假。
原主八岁起便成了傻子，在庄子上长大，对大靖朝的律法所知寥寥。
楚寂看穿了她的犹疑，“即便我放你走，你的户籍也回不了原籍，到时你便是无籍流民。”
“无籍之人，要么由卫所指配给其他军户为妻，要么充入营中为军妓。”
“你若执意要走，踏出这片屯地便是逃妇，拿住便是死罪。”
沈南乔眉头渐渐拧紧。
从楚寂的眼神里她能看出。
他没在吓她，说的都是真的。
古代不比现代，户籍文书卡得死死的，女子更是被钉在夫籍上动弹不得。
这么一说，她现在这个罪妻的身份，反倒成了她眼下唯一的护身符。
罢了，离不了就离不了吧。
反正又没人规定，是夫妻就必须住一块儿，是夫妻就必须一起过日子。
往后只要她还在这片屯地上，她想一个人独来独往，谁能管得着她？
楚寂像是看穿了她的打算，沉默片刻，又开口：
“若是你想恢复自由身，也不是全然没有办法。”
“什么办法？”
“助我平反。等楚家沉冤得雪、重返京城，我便给你一纸和离书，放你自由。”
“助你平反？”沈南乔差点笑出声来，“先不说我一个女子对朝堂之事一窍不通，单说你们楚家如今的处境，除非那位死了，否则，怕是翻不了身。”
楚寂神色不变，“楚家门生遍布天下，你怎么就知我没有翻身的可能？或者说……”
他顿了顿，目光微沉，“你怎么就知那位的命，一定比我活得长？”
“哦？”
沈南乔微微挑眉。
难道这人手里当真握着什么底牌？
“那你想要我怎么助你？”
“帮我照顾好家人，我才能在外面奔走时没有后顾之忧，另外……打点上下处处需要银钱，你若能想办法赚些钱来，最好不过。”
这话说出来，连楚寂自己都觉得无耻至极。
堂堂首辅之尊，竟沦落到开口向一介女子要钱，简直是把脸面撕下来扔在地上踩。
可脸面值几个钱？
他现在唯一想的，便是确保家人能在这苦寒之地活下去。
沈南乔都气笑了：“楚大人，你也太高看我了吧，我一个刚醒过来的傻子，能有什么本事赚钱？”
“我信你可以。”楚寂目光笃定：“你若想摆脱眼下这困局，也只有这一条路。”
沈南乔慢慢收了笑，认真盘算起来。
困在这里一辈子？
她不甘心。
更何况，她还欠原主一笔账。
定远侯府，总要回去的。
思虑再三，沈南乔点了头：“可以。”
“但我有言在先，我沈南乔不养闲人，要跟着我讨生活，必须干活，我不可能像个老妈子一样伺候你们一家人。”
“还有，你二婶和你祖母，最好让她们管住嘴，我这人脾气不好，真动了手，别怪我没提前打招呼。”
楚寂见她答应，心下稍安，拱手一揖。
“楚某谢过。”
沈南乔摆摆手，转身进了洞穴。
苏氏早醒了，正拎着陶罐准备出去接些雪水煮粥，一抬眼便见儿子媳妇两人在洞口说话，立刻识趣地缩了回去。
儿媳好不容易清醒了，小两口能说说话、培养培养感情，她可不能跑去碍眼。
见沈南乔独自进来，她才笑盈盈地迎上去：“南乔醒啦？快歇着，娘去打水煮粥。”
粥依旧是粟米粥，苏氏把昨日剩下的那点全倒进了陶罐里。
煮好后，先让家中男人们吃。
他们今日要去营中应差，不吃饱没力气。
楚家的男人们也都知分寸，一人只抿了两口便不肯再喝，剩下的留给女眷。
等男人们喝完，苏氏眼疾手快，抢在柳氏前头端过陶罐，送到沈南乔面前。
“南乔，你先喝，多喝点。”
沈南乔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被众多男人轮流抿过的破陶罐，实在下不去口，轻轻推开。
“不必，你们吃。”
苏氏还想再劝，手里的陶罐已被柳氏一把夺了过去。
“不吃拉倒！一个乡下长大的野丫头，倒是比我们这些正经主子还会摆谱了。”
“都像你，饿死鬼投胎。”苏氏气得瞪了回去。
楚灵绾凑过来扯了扯苏氏的衣袖，小声道：“娘，那陶罐被这么多人喝过……我也不想喝。”
“不喝就得饿肚子。”苏氏叹了口气，“等今日我去找千户长商量商量，看能不能让咱们去镇上一趟，多买些陶碗回来。”
“我跟你一起去。”沈南乔说。
苏氏愣了一下：“南乔也想去镇上？只是眼下咱们刚来，卫所未必肯放这么多人出去……要不，等过段时间再去？”
楚寂在旁边开了口：“母亲，让南乔同你一道去吧。”
苏氏只当是儿子心疼媳妇、想让她跟着进镇买些零嘴打打牙祭，便没再多问，笑着点了头。
“行，那就一道去。”
没想到沈南乔转头就安排上了：“今日上午，大房跟我去采买，二房去周边挖野菜摘野果，只要是能吃的都带回来，三房负责捡干柴、收干草。”
“都别闲着，马上入冬了，能囤多少是多少，别到时候饿着肚子等雪埋。”
众人皆是一愣。
柳氏掏了掏耳朵，“我没听错吧？一个刚过门的野丫头，竟然指挥起我们来了？哈哈哈……真是笑死个人！”
“别说你傻了十几年，就是你是正经名门大族的小姐，也轮不到一个新媳妇在这儿当家做主！”
沈南乔淡淡瞥了她一眼：“我是楚家嫡长媳，我没资格，难道你一个二房的有资格？”
柳氏被噎得脸一红，她倒是没想到，一个乡下长大的傻子竟然把“嫡长为尊”这套规矩玩得这么溜。
“你别忘了，你上面还有婆母呢！掌家的事，轮不到你一个晚辈说了算！”
楚寂接话：“母亲身体抱恙，自今日起，掌家权交由沈氏。”
苏氏在旁边听得一愣。
啊？我身体抱恙？什么时候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