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费有限，孤儿院没有空调。
活动室是孩子们最常待的地方，特意选在了背阴的地方，旁边长着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浓密的树冠层层叠叠，挡住了大部分的光线。
哪怕是白天，活动室里不开灯，也是昏昏暗暗的。
门被推开的时候，屋外的阳光挤着门缝涌进来，在斑驳的木板地上，慢慢晕开一片越来越大的光晕。
两个崽崽团状物哪怕缩在角落里，也刻意隔着老远，一左一右占着对角线。
颇有种“王不见王”的架势。
平安：“……”
她又唤了一声：“无忧，长生。”
终于，有一个小团子动了。
无忧拖着步子挪过来，沉甸甸的阴沉乌云笼罩在头顶，脚步摇摇晃晃的。
她低着小脑袋，没什么精神地回了句：“平安。”
无忧天生不爱表露情绪，脸上总是平平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之前和长生吵架，长生气呼呼地说她整天瘫着脸，像是没有感情的木偶人，这话被平安听到，她当即就撸起袖子，对着长生一顿铁拳出击。
但无忧当时更多的是平安维护自己的小开心，对于长生的话，也就短短闪过茫然，其他再无其它情绪。
后来无忧偷偷观察过别的孩子，开心了就咧嘴笑，难过了就放声哭，情绪都写在脸上，才后知后觉地揉了揉面无表情的脸，觉得长生好像说得有点道理。
她可能确实不是什么正常孩子。
可现在，无忧觉得——去他的不正常，以前只是没遇到能让她产生情绪波动的事。
没人知道无忧听到平安要走的消息时是什么心情。
长生可以躲起来哭，可她呢，眼睛干涩得很，胸腔里却空空的，好像有谁把她的心脏挖走了，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窟窿。
等回过神来，她已经和长生一样，躲在活动室里了。
无忧从来不是会逃避的人，但现在，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
好像只要躲在这里，不面对平安，平安就不会离开。
可她又理智地知道，能找到亲生父母，对孤儿院的孩子来说，是天大的好事。
无忧脑子里乱糟糟的，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好像听到平安轻轻叹了口气。
无忧眨了眨眼，小手在身侧慢慢攥成了拳头了。
是不是……给平安添麻烦了？
下一秒，一双温热的手托起了她的脸。
朦胧的视线里，是平安的脸，没有笑，小脸紧绷着。
原来，无忧正面无表情地流眼泪，一颗一颗的，顺着脸颊往下滑。
平安伸手，轻轻抹掉她脸上的泪珠，愧疚道：“对不起，我食言了。”
昨天她们还拉过勾，说好了要一直在一起。
这句话刚说完，无忧猛地扑进平安怀里，小手紧紧攥着平安的衣角，稚嫩的肩膀微微颤抖。
另一边的角落里也有了动静。
长生跑了出来，胸膛剧烈起伏着，脸上全是泪痕，咬牙切齿地喊：“骗子！平安你就是个骗子！”
“你走啊，你回你爸妈那儿去啊！我们才——”
最后的“不稀罕”，卡在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像三根细细的针，硬生生被他咽了下去，扎得喉咙生疼。
不稀罕？
怎么会不稀罕。
稀罕得不得了。
过于激烈的情绪在胸口横冲直撞，长生本来就身体不好，这会儿更是有点受不住，痛苦地弯腰捂着心口。
“长生！”平安脸色一变，连忙牵着无忧上前，伸手想去扶他，“你是不是心脏又疼了？我马上去给你拿药！”
她刚要转身，手腕就被长生紧紧抓住了。
长生半侧着有些苍白的脸，从下往上盯着平安，声音低低的，执着又委屈：“明明发过誓的……明明约好的……”
平安心里本就憋着满满的难过，被长生这么一说，藏在心底的情绪瞬间涌了上来，又急又委屈，忍不住发了脾气。
“我知道是我食言了！可我也不想这样啊，我也想跟你们在一起！可是只有我回了安家，才能帮到孤儿院！”
长生比她声音还大：“那你这么难受，怎么不哭啊？你脸上干嘛还笑眯眯的！”
平安瞪着他，扯着嗓子喊：“你以为我不想哭吗？！”
话一出口，嗓子突然哽了一下。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噼里啪啦地往下掉，怎么都止不住。
“我不想让你们担心啊——你们本来就很难受了——”
“呜哇——！”
积攒了许久的情绪，一下子彻底爆发出来，平安再也顾不上装坚强，放声大哭起来。
无忧慌得不行，笨拙地拍着平安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学着平时平安安慰她的样子，轻轻哄着。
转头看向长生的时候，眼神里还带着一些冷冷的责怪，怪他把平安惹哭了。
长生这会儿倒是不哭了。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浓密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手依然紧紧抓着平安，一点也没松。
“平安，你还会回来看我们的，对不对？你不会抛下我的，对不对？”
平安哭得满脸都是眼泪，鼻子眼睛红红的，像只小花猫。
她抽抽噎噎，大声点头：“当然了！你们可是我天下第一好的亲人朋友，我一定会回来的！”
长生抿了抿嘴。
然后他用力抱住了平安，把脸埋在平安肩膀上，带着哭腔，恶狠狠地说：“那你不许再骗人！你要是再骗我，我……我就永远都不原谅你了！”
平安哭着回抱住他，又顺手把旁边的无忧也捞进了怀里。
三个小团子挤在一起。
两双红肿的眼睛再次在平安的怀里对视，然后又同时相看两厌地移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