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擦亮，迟越顶着两颗珍稀动物的眼，站起身，板着脸伸手去戳慕枝枝的肩膀。
“醒醒，天亮了还睡，你是猪吗？”
慕枝枝迷迷糊糊皱了皱鼻子，翻了个身，把被子往怀里一卷，继续睡。
迟越盯了她两秒，深吸一口气，弯下腰凑近她耳边，一字一顿：“慕、枝、枝，起床。爬山。”
小少爷阴森的声音钻进耳朵，慕枝枝条件反射般睁开眼。
视线聚焦的一瞬，迟越那张冷得能结冰的俊脸正悬在她上方。
她吓得猛地往后一缩，差点从床边滚下去，被迟越眼疾手快地伸手垫了一下后腰，把人捞了上来。
“笨死了。”迟越收回手，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睨着她。
慕枝枝眯着眼看了他好一会儿，脑子才缓缓开机：“……少爷，你怎么会在我房间？”
“呵，你的房间？你看清楚这是谁的房间！”迟越理直气壮，眼底却有一丝不自然，“慕枝枝，你好大的胆！敢爬你家少爷的床？”
“谁爬床？”
“你”
“我干什么？”
“你爬床”
“爬床谁的床？”
“爬你家少爷我的床！”迟越说着，一只手揪住少女的耳朵，阴恻恻地凑近，“耳朵这么不中用，割了喂蛋妞。”
丹妮——慕枝枝脑子里立刻浮现出夫人抱在怀里的那条马尔济斯犬，通体雪白的长毛，脖子上系着一条小丝巾，矜贵优雅。
偏生少爷每次都喊它蛋妞，土里土气的。
这一走神，耳朵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慕枝枝吃痛地“嘶”了一声，这一疼倒是彻底清醒过来，血液轰地涌上脸颊。她赶紧低头检查自己——衣服完整，身体除了嘴唇有些莫名的不适之外，并没有其他异样。
她松了口气，这才有余力去处理眼前的局面。
“还愣着干什么？”迟越别开视线，语气仍旧倨傲，耳尖却悄悄染上一抹可疑的红，“你现在当务之急，是想好怎么解释你一大早从我房间里出去。”
“嗯，少爷说的对！”
“什么叫我说的对？”迟越眉头一皱，直觉这话接得不对劲。
慕枝枝一脸认真：“理由我想好了，就说少爷让我来的。”
“呵。”迟越气笑了，嘴角抽了抽，伸手不轻不重地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慕枝枝，你是真蠢还是故意气我？这叫什么解释？你想让大家都知道你昨晚在我房里睡的？”
“那不然怎么说？”慕枝枝捂着额头，委屈巴巴地看着他。
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换上一副讨好的笑脸，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少爷，世上最最最好的少爷——能不能想想办法？求您啦！”
迟越被这一声的恭维砸得猝不及防，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呃，很受用！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慕枝枝看了两秒，然后别开脸，用力清了清嗓子：“咳。”
嘴角不受控制地想要上扬，他死死压住，做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等着。”
他转身走向门边，背对着她的时候，嘴角终于趁主人不注意，偷偷翘了一下，又被迅速压平。
“少爷最好了！”慕枝枝双手合十，眼睛亮晶晶的。
“少拍马屁。”迟越拉开门，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欠我一回。”
他走出房间后，面上已经恢复了那副惯常的傲娇模样。
经过走廊时他不经意地往餐厅里瞥了一眼，脚下顿住了。
夫人正坐在餐桌前用早餐，一袭藕荷色的长袖连衣裙，头发松松地挽着，姿态一如既往地优雅从容。
面前的描金瓷碟里摆着几样精致的点心，手边一杯热牛乳，正冒着袅袅的白气。
迟越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随即意识到这举动反而可疑，只好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站那儿干什么？”夫人头也没抬，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一大早鬼鬼祟祟的。”
迟越摸了摸鼻子，若无其事地在餐桌另一头坐下。
刘妈麻利地给他也上了一杯热牛乳，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嫌弃地皱了皱眉，到底还是咽下去了。
“起这么早，难得。”夫人抬眼看了看他，目光里带着点审视。
“饿了。”迟越言简意赅，拿起一块糕点就往嘴里塞。
夫人看着他那副吃相，伸手轻轻拍了他一下：“慢点，这么大人了。”语气是嗔怪，眼底却漫开了一点笑意。
迟越嚼着糕点，偷偷打量了母亲一眼。
她今天气色不错，眼下没什么倦意，头发松松挽着的弧度刚好，衬得整个人柔和了几分。
咽下嘴里的糕点，难得主动开了口：“妈，你最近是不是做美容了？”
夫人正要拈起一块桂花糕，闻言手指微微一顿，抬起眼来看他，眼底有几分意外：“你怎么知道？”
她放下糕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从你嘴里听到夸人的话，可真难得。”
“哪有。”迟越低头搅着杯子里剩下的牛乳，“就是觉得……您今天气色挺好。”
夫人看着他这副别扭的模样，眼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这孩子从小就不会说软话，能挤出这么一句来，已经算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端起面前的描金瓷杯，轻轻呷了一口热茶，目光透过氤氲的水雾落在小儿子身上。
“说吧，是不是又闯什么祸了？”她将茶杯放回碟中，“嘴这么甜，准没好事。”
“没有的事。”迟越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堪称无辜，“就不能是真心夸您一句？”
夫人闻言挑了挑眉，端起茶杯又呷了一口，显然不信，却也懒得拆穿。
迟越见她没接话，又补了一句：“不过说真的，今天再去一次呗，趁热打铁。”
夫人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你这孩子，今天怎么对你妈妈这么上心？”
“换季嘛，皮肤容易干。”迟越面不改色，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母亲脸上，“反正今天也没什么事，您就去呗。约着王阿姨一起，上次不是说新开了间茶室？做完正好去坐坐。”
“也行。”夫人眼中却已经浮起一丝兴致，“说起来，这家新开的SPA馆手法确实不错，上回做完，你王阿姨见了直问我换了什么保养法子，说看着年轻了好几岁，这次带她瞧瞧。”
“那现在就去呗。”迟越放下杯子，语气不自觉地放软了些，“日头大了路上不舒服，趁凉快出门多好。”
夫人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带着几分年轻时才有的娇嗔意味：“你这孩子，想的很全面。”
“关心您嘛。”迟越面不改色，低头去端杯子，耳朵却微微热了一下。
夫人看着他那副故作镇定又藏不住心虚的模样，心里就有了七八分数。
难得他愿意哄自己开心，哪怕是带着目的呢。
“行吧。”夫人优雅地擦了擦手指，站起身来，弯腰将脚边那只通体雪白的马尔济斯犬抱进怀里，“既然你都这样说了，那我就去一趟，正好带丹妮去修修毛，这小家伙的刘海都快遮住眼睛了。”
丹妮在她臂弯里打了个小小的呵欠，一对乌溜溜的眼珠子水汪汪的，乖得不像话。
夫人低头逗了逗它，语气里满是宠溺：“走啦小宝贝，咱们娘俩做美容去。”
迟越站起身，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夫人抱着丹妮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午饭你自己吃，不用等我。”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对了，枝枝那丫头今天也不知道去哪了，让刘妈去她房间叫人，居然不在。”
迟越神色一僵，随即若无其事地答道：“哦，我叫她去给沈漾送东西去了。”
夫人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她低头顺了顺丹妮背上的长毛，沉默了片刻，才抬起眼来，目光沉静地看着他。
“越儿，”她开口，“枝枝是家里的佣人。让她跟着你读书认字，已经是破例了。你待她宽厚些，是你心善，妈不拦着。但有些分寸，你得自己心里有数。”
迟越垂下眼，“妈，我有分寸。”
“嗯，走了。”夫人收回目光，抱着丹妮转身，走了。
直到门外的汽车声远去，迟越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枝枝是家里的佣人——这句话她以前也说过，但今天特意挑在这个当口再说一遍，显然是察觉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