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思鹿搬进短租公寓的第二天，给一位姓沈的律师打了电话。
这位沈律师是林知意介绍的，说"打离婚官司特别厉害"——虽然陶思鹿和傅宴年既没结婚也谈不上离婚，但她觉得找个懂这类关系分割的律师总没错。
电话里她简单说了自己的情况，沈律师在另一端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陶小姐，你方便来我律所一趟吗？我们面谈。"
律所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十七层，装潢简约大气，前台小姐把她引进一间会议室的时候沈律师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四十出头的女人，短发，戴一副金属细框眼镜，穿着剪裁利落的深蓝色西装套裙，看上去干练又妥帖。
沈律师站起来跟她握了手，把一杯温水推到她面前，然后翻开面前的笔记本，钢笔帽拔开，目光隔着镜片落在她脸上："陶小姐，电话里你说的我大致听明白了。你跟傅先生的关系——你跟他是怎么定义的？同居？恋爱？还是……"
"情人的关系。"陶思鹿坐在她对面，双手捧着那杯温水，指尖碰到杯壁的暖意，声音很平静，"他养了我三年，最近要跟别人联姻了，我想离开。"
沈律师笔尖在本子上点了点，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处理一桩再平常不过的案子："好的。那你希望达到什么目的？财产分割？要求补偿？还是单纯想解除这段关系？"
陶思鹿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回桌上，隔着桌面看着沈律师："我想跟他彻底断了关系。我离开，我保证不再出现在他面前，不要他的任何后续补偿——作为交换，他给我一笔安置费。"
沈律师手里的钢笔顿住了。
她抬起头，隔着镜片看了陶思鹿两秒，似乎在自己消化这个请求的荒诞性。
"陶小姐，"她把钢笔搁下，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严肃了一些，"我能问一下，你说的'安置费'大概是多少数额吗？"
陶思鹿从包里拿出一张纸，上面是她昨晚手写的几点大纲，推过去放在沈律师面前。
沈律师低头看了一眼，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又重新戴上，又把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陶思鹿，表情复杂得像在盯一个傻到极点的孩子："陶小姐，你知不知道按照你跟他这三年的关系存续时间、他的经济能力、以及你在这段关系里付出的——我直说了，你完全有理由向他主张相当可观的补偿。房子、车子、现金、甚至未来几年的生活费，这些在司法实践中都有大量的判例支撑。但你给我的这个数……"
她用手指点了点纸上那个数字，摇了摇头，"这个数大概只够你在二线城市付个首付。你确定？"
陶思鹿点头。
沈律师看了她半天，把那张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像在确认自己没看漏什么零。"陶小姐，恕我直言，你跟他在一起三年，这三年里你的生活完全依附于他，你的职业发展、社会关系、个人积累都受到了不可逆的——"
"我知道。"陶思鹿打断了她，语气依然温和但笃定，"沈律师，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我也可以跟他打官司、跟他清算这三年的一切。但我不想。"
沈律师往后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目光审视地看着她："为什么？"
陶思鹿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杯子，温水在杯沿处凝了一圈极细的水珠，她用指尖轻轻抹了一下，那圈水珠散了。
"因为我不想要他的任何东西。"她说，声音轻轻的，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这三年来他给了我很多钱、很多礼物、很多房产，那些东西我都留在别墅里没带走。我想要的只是一笔足够让我重新开始的费用，够我租房子、找工作、过一段过渡期的生活就行。多余的我不要。"
她抬起头，迎着沈律师的目光："而且沈律师，我要的是干净。如果我从他那里拿了一大笔钱走，他就有理由永远觉得我是'拿了钱跑路的情人'。我不要他的钱，我只求他别来找我。"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沈律师看着她，那审视的目光渐渐变得柔软了一些。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把那张纸折好放回桌面上，拿起钢笔在笔记本上唰唰写了几个字。
"行，"沈律师说，"我帮你拟这份协议。但你确定不想要更高的金额？以傅先生的身家，这个数字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他甚至可能觉得你开价太低像在侮辱他。"
陶思鹿弯了一下嘴角："那就让他觉得我在侮辱他好了。"
沈律师被她说得一噎，推了推眼镜，嘴角也动了一下，是被气笑的："陶小姐，你是我见过最'懂事'的客户，但我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好事。"陶思鹿站起来，朝她伸出手，"沈律师，麻烦你了。协议拟好之后我来签字。"
从律所出来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陶思鹿没带伞，站在写字楼门口的雨檐下等了一会儿，看着雨水顺着玻璃幕墙流下来，在灰色的大理石地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她伸手接了几滴，冰凉的触感落在掌心，她握了握拳。
两天后沈律师打电话让她去律所看拟好的协议。
陶思鹿坐在会议室里，低头看着面前那几页纸。条款写得清楚利落——"甲方陶思鹿自愿终止与乙方傅宴年之间的同居关系，承诺自本协议签署之日起不再以任何方式主动联系、出现在乙方及其关联方的生活范围内。乙方傅宴年向甲方支付一次性安置费用人民币□□□元，支付完成后双方债权债务关系彻底结清，互不追究。"
傅宴年的名字出现在"乙方"栏里，空着等签字。
沈律师坐在旁边，指尖翻着另一份副本："陶小姐，协议里我加了一条对你有利的兜底条款：如果乙方在签署后主动联系或干扰甲方生活，甲方不受'不再联系'条款的约束，并有权追索额外补偿。你确定不留这条？"
陶思鹿摇头："不留。"
"你再加一条——如果乙方恶意纠缠，你至少拿个——"
"不留。"陶思鹿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看着自己名字栏上方空白的签字区，手指抚过纸面，"沈律师，我写这份协议不是用来跟他打拉锯战的。他签了，我们就两清。他不签——"
她顿了一下。
"他不签，我也走。有没有这份协议，我都会走。"
沈律师看了她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把钢笔拧开递过去："那你签吧。"
陶思鹿接过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两秒，然后她低头，端端正正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陶思鹿"三个字落在白纸黑字的条款下方，笔画平整，收尾利落。她搁下笔，把协议推到沈律师面前："麻烦你送给他。等他签好了，我收到钱，这件事就结束了。"
沈律师拿起协议看了一遍她的签名，点了点头，然后忽然问了一句："陶小姐，你爱他吧？"
陶思鹿抬起眼。
窗外的小雨还在下，雨滴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会议室的白炽灯光把沈律师的脸照得轮廓分明，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一个做了很多年婚姻案件的律师看透了太多人情冷暖之后的例行提问。
陶思鹿把椅子往后推了推，站起来，拿起放在一旁的手包。
"爱过。"她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但爱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自尊用。沈律师，协议的事麻烦你了。"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偏过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雨幕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纱里，远处的楼宇轮廓模糊成了深浅不一的灰色剪影。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往下沉的时候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签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滑过去的触感还留存在指腹上，她轻轻搓了搓食指和中指，像要把那股墨水的凉意搓掉。
协议上的金额是她自己定的——够租一年房子，够她暂时不用找工作也能吃饭活下去，但仅此而已。
沈律师说这跟白送有什么区别的时候，她只是摇头。
她没解释为什么不要更多，但心里很清楚：多要一毛钱，她跟傅宴年之间就多一根扯不断的线。
她要的是干干净净的断。
钱货两清，她走她的，他走他的。
他从今往后想起她的时候，只会想起一个签了份近乎白送协议的蠢女人，而不是一个卷走千万财产跑路的情妇。
前者他大约会觉得可笑，然后忘掉。后者他会记住，会生气，会找人把她翻出来。
她不要被他记住。
陶思鹿走出写字楼大门的时候雨停了。
地面上的积水倒映着天空放晴之后漏下来的淡淡日光，她踩过一片浅浅的水洼，鞋底溅起细碎的水花，把水面上映出的云影踩碎了。
她站在街边深呼吸了一口雨后的空气，清新的、带着泥土和青草湿润气息的风涌进肺里，凉凉的，像把胸腔里最后一点郁结都涤荡干净了。
她往前走。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知意发来的消息："律师那边搞定了？"
陶思鹿打字回过去："搞定了。协议这两天会送到傅宴年手上。"
林知意秒回："他真的会签？"
陶思鹿看着这个问题，步子慢了一拍。
她站在十字路口等红灯，旁边的行人撑着收拢的湿伞三三两两地从她身边经过。
她想了想，打字回道："会签的。对他来说，花这点钱买我彻底消失，是笔划算的买卖。"
红灯变绿，她跟着人流穿过斑马线，汇入马路对面的人行道。
下午的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斜斜地照在她肩上，在地面上拉出一道细细的影子。
她沿着路边走着，经过一家面包店，暖烘烘的黄油和面粉的香气从门缝里涌出来；经过一个花摊，卖花的大姐正在往桶里换新鲜的向日葵；经过一个抱着小孩的年轻妈妈，小孩攥着一只红色的气球，冲她咧嘴笑了笑。
陶思鹿走着走着，忽然弯起嘴角笑了。
她从三年前那个走进傅宴年别墅的自己，变成了此刻走在雨后阳光里、揣着一份自己为自己画的休止符的自己。
协议的金额比傅宴年给她的三年生活费少了太多太多，但在她看来，那笔钱买的是她的自由身——她不欠他的了。
协议签下去的那一刻，她陶思鹿这三个字，就只属于她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