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思鹿是被热醒的。
睁眼的时候窗帘缝隙里还是黑的，凌晨三四点的光景，整栋别墅沉在墨一样的夜色里。
她平躺着，额头上汗涔涔的，后背的睡裙湿了一片，黏在皮肤上很不舒服。她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指尖碰到玻璃杯边缘，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哆嗦。
她按亮屏幕，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头很重，嗓子干得像砂纸磨过，浑身的关节都在发酸发软。
她撑着床沿坐起来，动作做到一半眼前一阵发黑，眩晕感从后脑勺涌上来，她不得不扶着床头稳住自己，等那阵天旋地转过去了才敢动。
发烧了。
陶思鹿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掌心底下是滚烫的皮肤，温度高得吓人。
她今年还没生过病，上一次发烧还是去年秋天，那时候傅宴年不在，她一个人裹着被子躺了一整天，周姨熬了姜汤端上来，喝了两碗出了汗，第二天就好了。
她把手机拿起来，想给周姨发个消息，又看了一眼时间，手指顿住了。
三点五十。周姨这个点肯定在睡，她不忍心把人叫起来。
管家虽然是拿工资的，但周姨年纪不小了，平时对她照顾得又细致周到，凌晨四点把老人从被窝里挖出来，她做不出来。
陶思鹿把手机放下，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下床。脚尖踩到地板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她扶住床头柜稳了稳，赤着脚慢慢往浴室走。
她想去拿条冷毛巾敷额头，走路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脑袋里沉甸甸的，整个世界隔了一层雾。
冷水扑上脸的时候她抖了一下。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得不像话，嘴唇干裂起皮，眼底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她拧了毛巾搭在额头上，冷意渗进去，总算舒服了一点。
然后她回到床上躺下，裹紧被子，闭上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半梦半醒之间，她隐约听见楼下传来动静。
陶思鹿的意识像被泡在温水里，模模糊糊的，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凌晨四点，怎么可能。
但那声音持续着，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叩击声由远及近，然后是楼梯的响动，上来了。
她费力地掀开眼皮。
卧室门被推开，走廊的光漏进来，那道逆光的高大轮廓比上周更疲惫一些，西装外套的肩线微微皱着，像是奔波了很久。
傅宴年站在门口，似乎正准备往里走，但脚步在看见她的一瞬间顿住了。
"陶思鹿？"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陶思鹿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想说话，嗓子干得发不出声，只能从被子里伸出半只手朝他摆了摆。
傅宴年走进来，按亮床头灯。暖黄的光线炸开的一瞬间陶思鹿偏了偏头，眉头皱起来。
然后她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掌覆上了她的额头，干燥的，带着外面的夜风凉意，贴在她滚烫的皮肤上，舒服得她想叹气。
掌心停了两秒，然后离开了。
"你发烧了。"傅宴年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比平时低了半个调，尾音微微沉下去，听不出是什么情绪，"多久了？"
陶思鹿张了张嘴，嗓子哑得像破风箱："刚……刚醒。"
傅宴年看了她一眼，转身出去了。
脚步声匆匆下楼，不到两分钟又回来，手里端着杯水和一板药片。
他坐到床边，床垫因为他身体的重量陷下去一块，陶思鹿整个人朝他的方向微微倾了倾。
"坐起来。"他说。
她撑着手肘想起来，胳膊酸软得使不上力，试了两次都没成功。
傅宴年等了两秒，直接把手臂从她背后穿过去，托住她肩膀把她捞起来靠在自己怀里。
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隔着衬衫传来恒定的体温，不烫，是舒服的热度。
"张嘴。"
陶思鹿乖乖张开嘴，他把药片喂进她嘴里，又把水杯凑到她唇边。
她低头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温水流过喉咙的时候把那股干烧的痛感冲淡了一些，她咽得太急，呛到了一下，捂着嘴咳了两声。
傅宴年没说话，等她咳完了，又喂了她一口水。
药咽下去之后她被他重新放回枕头上。陶思鹿侧躺着蜷起来，发烧让她的骨头缝里都在泛冷，明明额头烫得能煎蛋，身上却一阵一阵地发寒。
她下意识地把被子往身上拢了拢，缩成小小的一团。
然后她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响动，床垫又动了一下，傅宴年脱了外套上了床。
他掀开被子躺进来，从背后贴上来，双臂环过去把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圈进怀里。
陶思鹿愣了一下。
他的体温比她高，贴上来的时候像裹了一层暖融融的热毯，把她发冷的身子整个罩住了。他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夜风味道，夹杂着一丝淡淡的烟草气息，衬衫扣子硌在她后背的肩胛骨上，硌得有点疼，但她没躲。
傅宴年的手绕到前面，把她身上被汗浸湿的睡裙系带解开，松了松领口，然后手掌覆在她后颈上。
那块皮肤最烫，他的掌心贴上去的时候她舒服得睫毛都在抖。
"怎么不叫人？"他的声音贴在她耳后响起来，低低哑哑的，带着长途奔波后的疲倦，"凌晨四点发着烧一个人躺在这儿，周姨呢？"
"她……在睡觉。"陶思鹿的声音闷在他怀里，有气无力的，"不想吵她。"
身后沉默了两秒，然后傅宴年胸腔里震出一声极低的、几不可闻的轻叹。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说话的时候那震动从胸膛传到她后背，嗡嗡的："陶思鹿，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他没再说下去。
他扯过搭在椅背上的大衣——今晚穿的那件黑色羊绒大衣，面料厚实暖和，他拎起来抖开，从被子外面又裹了一层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像卷寿司一样严严实实地包住了。
大衣还带着他身上的余温，柔软的羊绒贴着她的脸颊，陶思鹿把脸埋进去，闻到一种很淡的冷杉木调香水味，混着烟味，是他身上一贯的味道。
"睡吧。"傅宴年说，手臂又收拢了一些，把她完全困在自己怀里，像护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陶思鹿闭着眼，发烧让她的神志有些模糊，身体的感知却格外清晰。
后背贴着他的胸膛，心跳一下一下顶在她肩胛骨中间，有力的、沉稳的。
他呼吸的时候气息拂过她后颈的碎发，痒痒的，她缩了一下脖子，听见他又发出一声低低的嗤笑。
"怎么这么不会照顾自己。"
那声音里带着笑意。很淡的笑意，像冬天窗玻璃上呵出一口气之后留下的那层薄薄的白雾，轻得仿佛不存在，但她确确实实听见了。
陶思鹿闭着眼，鼻尖蹭着羊绒大衣柔软的面料，心口那根弦忽然被拨动了一下。
三年了，他说过很多话。冷淡的、客套的、吩咐的，偶尔也有几句温存的，但都是浅尝辄止，像蝴蝶停在花瓣上，一沾就走。
他从没说过这种话——带着一点无奈、一点纵容，从喉咙里滚出来，低得几乎被心跳声淹没。
"怎么这么不会照顾自己。"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反反复复磨了几遍，每一个字都拆开来嚼了又嚼，像小孩攥着一颗糖舍不得吃，放在手心里看了又看。
傅宴年以为她睡着了，手臂的力道松了一些，但没放开。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去，比刚才绵长了，是开始入睡的节奏。
陶思鹿在他怀里一动不动地躺着，额头上的冷汗慢慢干了，药效似乎开始起作用，高烧的热度退下去一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昏沉的、暖融融的疲倦。
她快要睡着的时候，感觉到傅宴年的手无意识地动了动，把她裹着的大衣衣领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后颈，然后掌心又覆回她额头上，像在确认温度。
陶思鹿的眼眶忽然酸了一下。
她把脸更深地埋进大衣里，鼻尖抵着羊绒面料的纹路，把那一点酸涩狠狠压回去。傅宴年不知道，他以为的睡着的她，在黑暗里无声地睁着眼，盯着他衬衫第三颗纽扣的位置，看了很久很久。
他说"怎么这么不会照顾自己"的时候，她差点以为他对她有真心。
就差点。
那句话像一粒火星，溅在她三年如一日平静如死水的心湖上，扑了一瞬的光，又灭了。
水面重新合拢，涟漪散尽，什么都看不出来。但她知道那个地方被烫了一下，浅浅的，连疤都不会留，可她记得那种温度。
她闭上眼，放任自己沉进那个暖烘烘的怀抱里。
如果天亮之后他又变回那个冷淡疏离的傅宴年，那至少此刻、这个凌晨、她缩在他大衣里的时候，那些若有若无的暖意是真的。
翌日陶思鹿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多。阳光从窗帘缝隙里大把大把地涌进来，照得满室亮堂。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裹在那件大衣里，但身后已经空了，床单上只留下一个微微凹陷的痕迹，余温早已散尽。
她伸手摸了一下那个位置，凉的。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一板拆开的退烧药，还有一张便利贴，上面是傅宴年惯常的钢笔字，笔画凌厉，收尾利落：
"上午有个会，晚上回。好好休息。"
旁边压着药片的锡纸翘起来一角，她拿起来看的时候，发现底下还多写了一行小字，比上面的潦草一点，像是出门前临时添的：
"周姨煮了粥，记得喝。"
陶思鹿把那两张便利贴揭下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拉开床头柜抽屉，把它放进那个装着她练字宣纸的抽屉里，挨着最上面一张叠好。
她看着抽屉里那沓纸，把便利贴夹进去，轻轻合上抽屉。
阳光落在她手背上，暖洋洋的。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已经退烧了，皮肤摸上去是正常的温度。
但昨晚那件大衣上残留的他的体温，她好像到现在都还能感觉到。
陶思鹿靠回床头，把被子拉到下巴处，望着天花板上洇开的一团暖光，安安静静地弯了弯嘴角。
三年了，她头一次觉得这栋别墅的早晨，没那么空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