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宴年说"一周左右"的出差，最后拖了九天。
傍晚陶思鹿正在露台的花房里浇花，听见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熄火的声音。
她顿了一下，放下水壶，走下楼去。
傅宴年站在玄关，正在低头换鞋。
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风衣，领口微敞，眉目间带着旅途奔波的倦色，整个人看起来清减了一些。
行李箱立在脚边，陈助理跟在后面正往客厅搬东西——两盒茶叶，一袋糕点，还有一只长方形的锦盒。
"陶小姐。"陈助理朝她点了点头，把那几只盒子在茶几上码好，"傅总在江南谈项目顺便带了点特产回来。"
陶思鹿站在楼梯口，目光越过陈助理的肩膀落在傅宴年身上。傅宴年换好拖鞋直起身，看向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下来了。"
"嗯。"她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仰头打量了他两眼，"瘦了。"
"那边的菜偏甜，吃不惯。"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耳垂，指腹蹭过去的时候带着外面的风凉气，动作自然而然，像这九天里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偏头看向茶几上那只锦盒，下巴微微抬了抬，"打开看看。"
陶思鹿走过去，揭开锦盒的盖子。里面躺着一只翡翠镯子，满绿，水头极好，灯光下像一汪凝固的春水，剔透又沉静。
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镯面，触感冰凉滑腻，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那边的老坑料子，随手买的。"傅宴年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语调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你皮肤白，衬绿。"
陶思鹿盯着那只镯子看了几秒，然后把盖子合上了。"谢谢。"她说，把锦盒放在茶几边缘，转过身看他，"出差顺利吗？"
"还行。"
"合作谈成了？"
"成了。"
陶思鹿看着他，等他往下说。她等他提一句别的——提一句"新闻上那些事你听说了吧"，提一句"我有些事情要跟你谈谈"，提一句哪怕只是"你最近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别往心里去"。
她站在茶几边，手指搭在锦盒的边沿上，指尖微微用力，等着他开口。
傅宴年脱了风衣递给周姨，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似乎在琢磨什么。
陶思鹿迎着那道目光望回去，嘴角是惯常的弯着的弧度，但今天那弧度底下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随时可能崩断。
傅宴年看了两秒，似乎没看出什么异常，收回目光往楼上走："我先洗个澡，晚上出去吃饭？"
陶思鹿的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她说："好。"
傅宴年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陶思鹿站在客厅里，周姨抱着风衣进了洗衣房，陈助理已经走了。
偌大的客厅只剩下她一个人，茶几上的茶叶礼盒和糕点袋子散发着陌生的城市气味，是江南雨天里的潮意和桂花糖的甜腻。
她低头看着那只锦盒，手指从盖子边缘滑下来。
他给她带了镯子，很贵，很漂亮。但他还是什么都不说。
晚上傅宴年带她去了市中心一家粤菜馆，包间临江，落地窗外的江面上倒映着两岸的霓虹灯火，碎成一片斑斓的光影。
傅宴年点了她爱吃的几道菜，蟹粉豆腐、清蒸鲈鱼、虾饺皇，还特意要了一盅花胶炖鸡，说是"给你补补"。
陶思鹿坐在他对面，面前的碗碟被服务员摆得整整齐齐，筷子架在青瓷筷托上，茶杯里的菊花茶冒着袅袅的白汽。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舌尖被烫得缩了一下，她面无表情地咽下去了。
傅宴年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她碗里："趁热吃。"
"嗯。"
包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傅宴年在回消息，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垂着眼打字，拇指移动得很快。
陶思鹿低头扒着碗里的饭，一粒一粒数着米粒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宴年。"她放下筷子，开口叫他，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傅宴年抬头："嗯？"
陶思鹿看着他，窗外的霓虹灯光在他侧脸上变幻着颜色，把他冷淡的轮廓映得温暖了一些。她张了张嘴，说出口的话变成了："这家店的虾饺是招牌，你也尝尝。"
傅宴年看了她一眼，夹了一只虾饺咬了一口，点头说还不错。
陶思鹿重新低下头，又夹起一粒米。
那一餐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傅宴年后来收了手机，跟她聊了几句闲话——江南那边的老宅子很有味道，项目方带他去了几个景点，那条街的桂花糕比京城的好吃。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难得地松快了一些，表情也柔和了几分，像这九天里紧绷的弦终于在只有两个人的饭桌上松了松。
陶思鹿听着，偶尔点头，偶尔附和一句"那下次带我去看看"。
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像个提线木偶，声音从嘴里出来，晃晃悠悠的，不知道落进哪里。
傅宴年看她话不多，伸手越过桌面握住她的手指，拇指在她指节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怎么了？今天闷闷的。"
陶思鹿低头看着他的手包裹着自己的手指，指腹摩挲过她的骨节，温热而妥帖。她忽然想问一句——你跟她去江南的时候，也是吃桂花糕的时候闻到她头发上的香味吗？
但她只是摇了摇头："可能是换季，有点犯困。"
傅宴年握了握她的手，松开，叫服务员买单。
回去的车上陶思鹿靠着车窗坐着，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窗外的夜景一盏一盏往后滑。
傅宴年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膝盖上，掌心暖融融地隔着裙布贴着她的皮肤。他没有说话，陶思鹿也没有。
车子在别墅门口停下的时候傅宴年先下了车，绕到她这边拉开车门。陶思鹿踩上地面的时候他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腰，她在他掌心底下站直了，垂着眼没有看他。
进门之后傅宴年直接上楼了，说还有几个邮件要回。陶思鹿在客厅站了一会儿，忽然走到茶几前，把那只装着翡翠镯子的锦盒打开。
翠绿色的镯子在暖黄的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水头足得几乎透明，隐隐能看见里面有极细的棉絮飘浮。
傅宴年说得对，她皮肤白，确实衬绿。她把手腕伸出来比了一下——镯口不大不小，正好是她能戴进去的尺寸。
她把镯子拿起来，在灯下转了转，光从翠色中穿过，把她的指尖映成淡淡的一层绿影。
然后她把镯子放回锦盒，合上盖子，没戴。
那天晚上陶思鹿洗了澡出来，傅宴年已经处理完邮件靠在床头看书了。
他戴了一副银丝边的眼镜，平添了几分书卷气，整个人比白天看着温和许多。她掀开被子上床，在属于她的那半边躺下来，平躺着，双手叠放在小腹上，望着天花板。
傅宴年偏头看了她一眼："你今天话特别少。"
"没有啊，"她偏头看他，笑了一下，"可能是你走了九天，我话都说完了。"
傅宴年把书合上放到床头柜，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躺下来侧过身面对她。
他的手臂伸过来，像过去无数个夜晚那样揽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这边带。陶思鹿顺从地翻了个身面对着他，鼻尖几乎要蹭到他的下巴。
他低头看她，拇指抚过她的脸颊，擦过她眼下的皮肤："没睡好？眼袋有点重。"
"嗯，有点失眠。"
"明天让周姨炖点安神的汤。"
"好。"
傅宴年的拇指从她脸颊滑到耳垂，捻了一下那枚她一直戴着的素圈耳钉，然后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像羽毛拂过。
他的下巴搁在她发顶，手臂收紧了一些，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是准备入睡的节奏。
陶思鹿把脸埋进他胸口，闻到他身上沐浴露的干净气味，是别墅里一直用的那款，冷杉木调，冷淡又清冽。
那股陌生的甜香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像从未存在过。她闭着眼，耳朵贴着他的胸膛，听见他一下一下的心跳，平稳而有力。
他搂着她，像搂着一件习惯了的东西。自然而然，无需解释，无需交代。
但她想要一个交代。
哪怕他告诉她"我要跟林知予结婚了"，哪怕他说"你继续住在这里，一切照旧"，哪怕他用最冰冷最残忍的方式把她的身份摆到桌面上摊开来说，都好过现在这样——一切如常。
他待她和从前没有任何区别，好像那些新闻、那些传言、他衬衫上沾过的香水，统统没有发生过。
陶思鹿的手指攥着他睡衣的前襟，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傅宴年的胸膛在她掌心里起伏着，呼吸绵长，已经睡沉了。
她在黑暗里睁开眼，盯着他睡衣第二颗纽扣的位置，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傅宴年，"她没发出声音，只有气息拂过那枚纽扣，"你什么时候才肯告诉我。"
纽扣不会回答她。傅宴年也不会。他在她上方呼吸均匀，手臂沉甸甸地搭在她腰上，眉眼在暗光里松弛而安然，像所有让他省心的事情都在掌控之内。
而她陶思鹿，显然也属于"让他省心"的那一部分。
像那只锦盒里躺着的翡翠镯子——贵重、漂亮、随手买的，不需要过多解释，放在那里就好。
她把攥着他睡衣的手指慢慢松开，抚平了那块被她攥皱的布料，然后闭上眼。睫毛蹭过他的衬衫领口，痒痒的，她没躲。
第二天早上傅宴年走的时候在玄关亲了亲她的发顶，说晚上回来吃饭。陶思鹿点头说好，站在门廊里看着他的车驶出别墅区，直到后车灯的红点消失在拐角，才转过身往回走。
她路过茶几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那只锦盒还放在原处，盖子合着，翡翠镯子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她看了它一眼，没有拿起来，径直上了楼。
书房桌上那沓练字的宣纸旁边，手机屏幕亮着。
她走过去拿起来，看见林知意发了十几条消息，最后一条是："思鹿，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傅家那边放消息了，下个月就要正式宣布订婚。你……到底怎么办？"
陶思鹿站在书桌前，晨光从窗户涌进来，铺满了整张桌面。她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拉开抽屉，把那张写着"记得喝粥"的便利贴从宣纸里抽出来看了很久。
阳光照在便利贴发黄的纸面上，铅笔字迹模糊得快要看不清了，但她还记得傅宴年写下这几个字的时候——那晚她发烧，他在凌晨四点把她裹进大衣里，说"怎么这么不会照顾自己"，声音里带着她从没听过的笑。
那时候她差点以为有真心。
陶思鹿把便利贴放回抽屉，关上，把那沓宣纸压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