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烧之后的那几天，傅宴年回来得比平时勤了一些。
第二天晚上他确实回来了，带了周姨煮的粥上楼，看着陶思鹿喝完一碗才去书房处理文件。
第三天早上他走的时候在玄关站了一会儿，回头问她"头还晕不晕"，陶思鹿裹着薄毯窝在沙发上摇头，他便点了下头走了，走之前让助理又送来一盒进口的补气养血的口服液。
陶思鹿看着茶几上那盒包装精致的口服液，心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暖意。
她从前不知道傅宴年还会记住这种小事，生病、吃药、喝粥，这些琐碎的关切在过去三年里从未如此密集地出现。
她差点以为有些事情在悄悄变化。
但变化没持续多久。
第五天傅宴年开始不回来了。
陶思鹿坐在餐厅吃晚饭的时候看了一眼对面空着的椅子，周姨把汤端上来的时候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一眼，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
陶思鹿注意到周姨嘴唇动了那一下，但周姨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汤碗放稳，转身进了厨房。
第二天，傅宴年依然没有回来。陶思鹿睡前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今晚回吗？"等了半小时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里睁着眼听了一会儿窗外的虫鸣，翻了个身睡了。
这天，傅宴年的助理来送过一次东西。陈助理把一盒燕窝和一束白色洋桔梗放在玄关，跟陶思鹿说"傅总最近在忙并购案，抽不开身"的时候，嘴角的笑比平时短了一些，语速也比平时快了几分。
陶思鹿接过那束花，低头闻了闻，洋桔梗还带着水珠，是刚从花店剪的。
"并购案？"她把花插进客厅的花瓶里，回头问了一句，"上次那个华新不是已经收购完了？"
陈助理顿了一下，笑容维持着："陶小姐，是新的案子，具体的我不太方便多说。傅总忙完这阵就好了。"
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陶思鹿站在客厅里，看着花瓶里那束白色洋桔梗在午后的光线下安静地舒展着花瓣，手指无意识地捏了捏花茎——指甲陷进去一点，绿色的汁液渗出来，染在她指腹上，涩涩的。
她洗干净手，回到书房练字。
傅宴年忙起来的时候，不来看她也是常事。陶思鹿也渐渐放平心态。
一天，她在露台上浇花的时候，周姨在旁边擦栏杆，擦着擦着忽然停下手里的动作，直起腰看了她一眼。
陶思鹿正弯腰给绣球浇水，余光捕捉到周姨的视线，但她没抬头。她知道自己只要抬头，周姨一定会开口，而周姨那种欲言又止的表情她已经见过两三次了，不想逼她把话说出来。
周姨站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叫了一声："陶小姐。"
"嗯？"陶思鹿直起身，拧上水壶的盖子，偏头看她。
周姨手里攥着抹布，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目光闪了闪，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没事，就是想说您最近气色不太好，晚上早点睡，别总看书看到那么晚。"
陶思鹿看着她，弯了弯嘴角："知道了周姨，您也是。"
周姨点点头，垂下眼继续擦栏杆，动作比刚才用力了一些。陶思鹿站在她旁边，安静地看了她两秒，然后转身端着水壶回了屋里。
她知道周姨想说的不是这个。
下午陶思鹿去了一趟超市。别墅区附近有一家进口超市，她偶尔会自己去买点零食和水果，不太远，步行十几分钟。
四月底的天气已经有些热了，她戴了顶草帽，穿一件宽松的白色棉布裙，踩着凉拖慢悠悠地走在林荫道上。
到超市门口的时候她正低头翻购物袋，余光扫到旁边的咖啡店落地窗里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陈助理。
他对面坐着一个年轻女人，长发披肩，穿着一件裸粉色的香奈儿套装，妆容精致，正在笑盈盈地跟他说什么。
陶思鹿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认识那个女人，或者说，她在财经杂志和娱乐新闻上都见过那张脸——林家的大小姐林知薇的姐姐，林知予。
傅宴年传过绯闻的那位，上个月晚宴上林知薇还拿这件事刺过她。
林知予笑得很开心，陈助理坐在对面，表情是礼貌的、公式化的，但他在认真地听对方说话，不时点头，手里拿着一沓文件样的东西在翻。
陶思鹿只看了一眼，然后推门进了超市。
她在超市里待了半个小时，买了两盒草莓、一袋车厘子、一包薄荷糖。结账的时候收银员问她"要不要袋子"，她摇头说不要，把东西抱在怀里走出了超市。回来的路上她特意绕了另一条路，没有经过那家咖啡店。
回家把水果洗了，她坐在客厅地毯上，拿手机刷了一会儿新闻。财经频道推送了一条消息："傅氏集团与林氏企业或达成战略合作，业内人士称不排除联姻可能。"
她点进去，正文很简短，配图是傅宴年和林知予在某次峰会同台的旧照片。照片里的傅宴年侧着脸，正偏头听林知予说话，嘴角微微弯着，表情是陶思鹿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那种平和。
陶思鹿把手机放下，端过果盘，拈了一颗车厘子放进嘴里。
很甜。
她把核吐在纸巾上包好，又拿了一颗。
晚上，陶思鹿坐在客厅沙发上给林知意回消息，聊到一半林知意忽然打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思鹿，你看到新闻了吗？"
陶思鹿把电视音量调小了一些："什么新闻？"
"就是……"林知意欲言又止，吞吞吐吐了半天，最后像是咬了咬牙，"傅氏跟林家那个联姻的新闻啊，我下午刷到了好几条，你别跟我说你还没看见。"
陶思鹿没说话。电视里正在播一档综艺节目，嘉宾在台上笑得前仰后合，笑声从扬声器里传出来，热热闹闹的。
"思鹿？"林知意急了，"你倒是说句话啊，你跟傅宴年到底怎么回事？他真要跟那个林知予结婚？你是他女朋友啊，这么大的事他不告诉你？"
陶思鹿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听得见她自己的呼吸声和电话里林知意急促的呼吸声交叠在一起。
"我不是他女朋友，"陶思鹿说，声音很平静，"我只是他的女伴。"
"陶思鹿你——"
"知意，"她打断了闺蜜的话，弯了弯嘴角，语调依然平稳，"没事的，我心里有数。你别担心。"
挂了电话之后她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落地窗外的天色从浅灰变成深蓝，再到墨黑。
她没有开灯，整个人陷在沙发里，把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朝下扣着。别墅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着后山的树林的声音。
这一晚，傅宴年依然没回来。陶思鹿洗完澡躺在床上，又看了一遍手机里的新闻推送，然后把那个页面关掉了。
陶思鹿照常浇花、练字、吃早餐。饭后她坐在书房的窗边，翻着一本旧的《夜航西飞》，翻了小半本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把书合上，随手拿起手机又点开了财经新闻的客户端。
首页头条已经换了，但联姻的预告还在，"傅氏""林家""战略合作""不排除联姻"几个关键词并排躺在滚动新闻栏里，标题换了更笃定的措辞：
"知情人士透露：傅林两家联姻事宜已提上日程，或于年内正式订婚。"
陶思鹿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慢慢往下滑。
报道里写得很详尽：傅氏集团董事长傅正清与林氏集团董事长林国栋多次私下会面，两家小辈亦有互动，业内人士称"强强联合，板上钉钉"。
配图更新了一张——傅宴年和林知予并肩出席某商业酒会的抓拍，两人站得很近。
林知予微微仰头在跟他说什么，傅宴年微微俯身侧耳去听，画面抓拍得很讲究，构图像电影海报，两个人的侧脸在会场暖光里被照得柔和又般配。
陶思鹿看了那张照片很久。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朝下。
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四月底的风涌进来，带着初夏前最后的清冽，吹得桌上宣纸的边缘微微翻卷起来。她双手撑在窗台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
露台上那盆栀子花前几天开的几朵已经谢了，花瓣蜷曲发黄，缩在叶片间。新的花苞还没有长出来，光秃秃的花枝在风里轻轻摆着。
陶思鹿看着那几朵谢掉的花，想起半个月前那个凌晨——傅宴年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手臂把她圈在怀里，大衣裹着她发冷的身子。
他说"怎么这么不会照顾自己"，声音里带着笑。
掌心覆在她额头上的温度，便利贴上那行潦草的"记得喝粥"，玄关处他回头问她"头还晕不晕"时的眼神。
那些东西拼在一起，她差点拼出"真心"两个字。
但真心不会让助理去跟林家小姐喝咖啡谈文件。真心不会让她在财经新闻上看到自己男人的联姻预告。
陶思鹿关上窗户，走回书桌前坐下。她把手机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那条新闻的标题，然后截了图，存进手机里一个叫"备忘录"的文件夹。
那个文件夹里存着一张三年前她刚搬进别墅时拍的露台照片、一张傅宴年某次睡着时她偷偷拍的模糊侧脸、一张今晚可能就准备删掉的新闻截图。
她把手机放下，从笔架上取下一支小楷笔，蘸了墨，在宣纸上慢慢写字。
写的是那句她练过很多遍的："知人者智，自知者明。"
墨迹未干的时候，客厅传来开门声。
陶思鹿握着笔没动，听见玄关处熟悉的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由远及近。然后是周姨低低叫了一声"傅先生"。
她听到傅宴年"嗯"了一声，脚步声朝书房的方向过来了。
书房门被推开，傅宴年站在门口，依然西装革履，依然眉眼疏淡。
他的目光扫过坐在书桌前的她，落在她手边铺开的宣纸上，似乎想说什么，但目光又移开了。
"回来了。"陶思鹿放下笔，朝他笑了笑，笑容跟平时一样安稳妥帖，"吃饭了吗？"
傅宴年看着她，顿了两秒，说："吃了。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她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你忙完了？"
"差不多了。"他说，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指尖掠过她耳侧的时候她没躲，依然笑着。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滑下去，落在那张宣纸上的字迹上，停了一瞬。
"你字写得越来越好了。"
"练出来的。"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往楼上走。陶思鹿站在书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然后慢慢收起了嘴角的笑。
窗台上那张展开的财经新闻页面还亮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宣纸湿润的墨迹上，把"自知者明"四个字照得微微反光。
陶思鹿低头看着那四个字，轻轻把手机屏幕按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