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李洵身上。
那一道道视线，惊愕、鄙夷、恍然大悟，成了扎在他身上的利刺，让他浑身颤抖，汗流浃背。
一直靠在床头，置身事外的凌霜月突然动了。
她冰雪聪明，脑子里纵然一片混乱，却清晰地知道一件事——眼前这个男人，给了她一根救命稻草。
现在，她必须紧紧抓住。
凌霜月用尽残余的力气，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缓缓抬起了那只依旧酸软的手臂。
玉指纤纤，隔着数步之遥，直直指向李洵。
“是……是二叔……”
“他之前在后花园，给我……敬过一杯茶……”
这话落下，李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他无力地瘫软在地，嘴唇哆嗦着，只能发出无意义的辩解。
“不……不是我……我没有……”
那几个前一刻还准备看好戏的贵妇，此刻像是看到了瘟疫，纷纷后退，脸上写满了恐惧与嫌恶。
陷害首辅之女，这是何等的大罪！她们生怕与李洵沾上一点关系。
“拿下！”
一声怒喝从门外传来。
几个身着首辅府劲装的护卫排开人群，快步冲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位须发半白的老管家。
他看到房内凌霜月的模样，双目欲裂，周身散发出骇人的怒气。
“好大的胆子！竟敢谋害我家小姐！”
老管家看也不看瘫软的李洵，先是关切地望向凌霜月，见她神志清醒，只是身体虚弱，才稍稍松了口气。
随即，他转过头，眼中充满了杀机。
“扭送京兆府！老夫要亲自去面见府尹大人！”
两名护卫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失魂落魄的李洵，直接向外拖去。
一场精心布置的杀局，就这么被一个所有人都瞧不起的纨绔子，用一种谁也看不懂的方式，彻底翻盘。
主谋者，反成了阶下囚。
贵妇们噤若寒蝉，匆匆告辞离去。
首辅府的管家留下几名护卫守在院外，自己也急着去处理后续事宜。
很快，原本嘈杂的房间，彻底安静下来。
空气中，只剩下淡淡的檀香味、栀子花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女子幽香。
凌霜月撑着身体坐直，她低头，默默整理着被李牧撕破的罗裙和散乱的衣衫。
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抬起头，看向那个正百无聊赖地打量着房间陈设的男人。
她的眼神恢复了清冷，声音也一样。
“今日之事，多谢。”
李牧转过身，挑了挑眉，等着她的下文。
凌霜月准备好的质问，终于问出了口：“我体内的药性……是你解的？”
她惊愕地察觉到，体内那股让她几欲疯狂的燥热，竟已平息大半。
只剩下些许余烬，让身体酸软，却不至于失控。
她回想刚才发生的一切。
那诡异的朱砂符号，李牧口中的“纯阳驱邪大法”，还有他对毒性分毫不差的描述……
难道，他真用那种闻所未闻的方式，帮自己压制了药性？
面对她的质问，李牧只是笑了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走到床边，指了指床单上那个已经有些模糊的朱砂符号，然后又指了指她。
“信则有，不信则无。”
他丢下这句神神叨叨的话，然后语气一转，变得平淡。
“至于我们之间……什么也没发生。那药，是你自己扛过去的。你比你想象的要坚强。”
“而且，我对被人下药的女人没兴趣，你放心。”
这一番话，让凌霜月彻底怔住了。
信则有，不信则无？
这是什么回答？
他像是在承认用了某种玄妙手段，又像在说，一切都只是她自己的意志力在起作用。
这种模棱两可、虚虚实实的态度，反比直接承认更显神秘。
而那句“是你自己扛过去的”，更是让她心头微跳。
他这是在……夸我？
不，他只是在撇清关系。
可为什么听到这句话，心里那种羞愤欲死的感觉，竟消减了几分？
一时间，她准备好的所有质问和冰冷的话语，全都堵在了喉咙里，脸上神色变幻不定。
她定了定神，强迫自己恢复那冰冷的语态：“我不管你用的是什么法子，此事，天知地地，你知我知。若有第四人知道今日内情，我必杀你。”
威胁？
李牧心中失笑，这个女人，到现在还端着她那第一才女的架子。
他非但没有忌惮，反而嬉皮笑脸地走了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他晃了晃一直攥在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截青色的裙角，质地柔软，上面还残留着她的体温。
另一只手上，是她之前掉落在床榻上的，一方绣着兰花的精致香帕。
凌霜月的瞳孔微微一缩。
“救命之恩，一句警告可不够。”
李牧将那方香帕凑到鼻尖，轻轻嗅了一下。
一股清雅的幽兰之气混杂着少女的体香，钻入鼻腔。
“嗯，真香。”
他发出满意的感叹，全然无视凌霜月那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
在凌霜月反应过来之前，李牧已经将那截裙角和香帕细细折好，塞进衣襟里。
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这个，就当是凌小姐付的利息了。至于本金嘛……以后想赎回去，得看我心情。”
“你……无耻！”
凌霜月气得胸口起伏，脸颊泛起两抹羞愤的红晕。
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有男人敢如此轻薄她。
偏偏这个男人还是她的救命恩人，她连发作的立场都没有。
看着她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李牧心情大好。
他吹着口哨，转身向外走去，到门口时，还回头冲她眨了眨眼。
直到李牧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院门口，凌霜月才泄了气似的，身体一软，靠在了床柱上。
她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脑海里不断回荡着他那句“真香”，以及他那副无赖的笑容。
这个李牧……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
李牧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大摇大摆地回到了自己那破败不堪的小院。
刚一进门，一道娇小的身影就哭着扑了过来，紧紧抱住了他的大腿。
“少爷！您没事吧！呜呜……我听说二老爷带着好多人去找您了，小满好怕……”
来人是个十四五岁的丫鬟，脸蛋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哭得梨花带雨，正是李牧的贴身丫鬟——小满。
一股暖流淌过李牧的心田。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在这个对他充满恶意的国公府里，这个傻丫头，是唯一真心关心他的人。
他揉了揉小满的脑袋，打断了她的哭诉。
“哭什么，傻丫头。”
他的手顺势滑下，捏了捏小满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有些瘦削的脸颊。
“从今天起，少爷带你吃香的喝辣的！”
安抚好小满，李牧走进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空荡荡的，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再无他物。
原主真是个败家天才，但凡值点钱的东西，早就被他拿去换酒喝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钱袋，里面空空如也，比他的脸还干净。
再看看小满身上那件肩膀处还打着补丁的旧衣服，李牧的眼神逐渐变了。
那股玩世不恭的懒散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在这个世界，没钱，连自己和自己在乎的人都护不住。
享乐躺平，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这些终极目标都很好。
但实现它们的第一步，是得先搞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