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儿，所有人的目光，都从那片洁净如新的衣角，缓缓上移。
最终，汇聚到了萧云嫣那张青白交加的俏脸上。
热气从脖颈直冲头顶，萧云嫣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
她是大乾王朝最受宠的九公主，自出生以来，便是众星捧月，何曾受过这等窘迫。
当着满街百姓的面，向一个声名狼藉的败家子低头？
认他做大哥？
这事要是传回宫里，父皇的雷霆之怒她可以不在乎，但那些皇兄皇姐们的嘲笑，足以让她在未来一年都抬不起头。
可赌约是她亲口应下的。
“行侠仗义，一诺千金”，这是她行走江湖的信条。
李牧看穿了她的挣扎，也不催促。
他收回了肥皂，慢条斯理地在自己的衣角上擦了擦手，然后双臂环抱，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她脸上的表情。
他可以等，但围观的百姓们等不及了。
短暂的安静后，人群中不知谁先喊了一声：
“小公子，愿赌服输啊！”
这一声像是点燃了引线。
“是啊！人家李少爷是真有本事，这声大哥，不亏！”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快叫啊！我们还等着看呢！”
起哄声此起彼伏。
一道道目光汇聚而来，沉甸甸地压在她肩上。
她感觉自己像是戏台上被围观的猴子，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她银牙紧咬，贝齿快要将下唇咬出血来。
算了！
不就是叫声大哥吗！
反正自己现在是男装，谁知道自己是谁！大丈夫能屈能伸！
心中做下决断，她紧握的拳头松开，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份滔天的羞愤，迈步走到了李牧面前。
她学着话本里江湖好汉的样子，郑重其事地抱拳，弯腰。
动作虽然标准，但那张俊俏的脸蛋却写满了“我不愿意”四个大字。
全场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大……哥！”
两个字，从萧云嫣的齿缝里挤了出来，清脆的声音带着一丝无法压抑的颤抖，传遍了整条大街。
这两个字，比刚才肥皂去污的奇迹，更具震撼力。
围观的百姓们全都懵了。
那个衣着华贵、气度不凡，一看就出身高门大户的“贵公子”，竟然真的当众拜了京城第一败家子李牧当大哥！
李牧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伸出手，不见外地在萧云嫣的肩膀上用力拍了拍，一副老气横秋的姿态。
“好小弟，以后在京城，但凡有事，报大哥我的名号！”
萧云嫣被他拍得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听着这占尽了便宜的腔调，她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刚想发作，却对上了李牧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那眼神仿佛在说：怎么？想反悔？
她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多谢大哥。”
“这就对了嘛。”李牧咧嘴一笑，“跟着大哥混，有肉吃！”
这番互动，算是彻底坐实了两人的“兄弟”关系。
李牧转身面向已经沸腾的人群，高高举起了手中那剩下的大半块肥皂。
“各位乡亲父老，都看到了吗？”
“这就是我李家祖传秘方，采集天材地宝，耗时七七四十九天炼制而成的神物——‘香皂’！”
他面不改色地开始大肆吹嘘道：“此物不但能去除世间一切油污，让诸位的衣物洁净如新，更能用于沐浴洁面！”
“长期使用，可令肌肤爽滑，自带清香，从此告别那些庸俗刺鼻的熏香！”
“刚才的效果，大家有目共睹！童叟无欺！”
他这番话，说得在场众人，尤其是那些每日与油污打交道的家庭主妇、酒楼伙计，一个个两眼放光，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能洗掉油污，还能让身上变香，这简直是神物啊！
“李少爷！这宝贝怎么卖啊？”
“是啊是啊，多少钱一块？在哪里能买到？”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纷纷向前涌来，生怕慢了一步。
李牧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抬手虚按，示意大家安静。
“此物炼制不易，产量有限。为惠及乡邻，明日午时，就在我定国公府偏院门口，限量发售一百块！”
“先到先得，售完即止！”
限量一百块？
京城多大？人口何止百万！一百块够谁用的？
抢！明天必须第一个去抢！
几乎在瞬间，所有在场的人心中都冒出了同样的想法。
……
消息长了翅膀，仅仅半个时辰，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茶楼酒肆，勾栏瓦舍，甚至深宅大院，所有人都在谈论着同一件事。
“听说了吗？定国公府那个败家子，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当街跟人打赌，用一块泥巴洗干净了贡品云锦上的油污！”
“何止啊！他还赢了个小弟，据说那小弟气派非凡，一看就不是凡人，当着几百人的面，恭恭敬敬地叫了他一声大哥！”
“那玩意儿叫‘香皂’，明天就要开卖了！我让我家下人天不亮就去排队！”
“败家子点石成金”、“纨绔子弟收服贵公子”的传闻，以各种版本在京城的大街小巷发酵，成了上至王公贵胄、下至贩夫走卒最新的谈资。
……
首辅府。
凌霜月正在书房临帖静心。
笔尖在宣纸上游走，一个个娟秀端庄的小楷跃然纸上。
她试图用这种方式，将昨日发生的一切，和那个无赖的身影，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贴身侍女喜儿端着茶点进来，小脸兴奋得通红。
“小姐小姐，您猜我刚才在外面听到了什么天大的新闻。”
凌霜月没有停笔，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示意她说下去。
“就是那个定国公府的李牧，他又在外面惹事了，不过这次可邪门了！”
喜儿绘声绘色地将街上发生的事情当成笑话讲了出来，“您是没见那些人说的，就一块黑乎乎的泥巴，把油污搓没了，还收了个小弟！真是笑死人了，那败家子怎么可能……”
侍女还在喋喋不休，凌霜月却已经听不见了。
当“李牧”、“香皂”、“洗掉云锦油污”这几个词钻入耳中时，她执笔的手腕微微一僵。
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瞬，一滴墨汁顺着笔锋滴落。
“啪嗒。”
墨点宣纸上晕开，瞬间毁了整幅字帖的清雅与工整。
凌霜月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男人。
他撕下自己裙角时的霸道，他将香帕塞入怀中时的无赖。
真的是他？
他真的有这种点石成金的本事？
凌霜月放下毛笔，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宣纸上那片刺眼的墨迹。
那片墨迹，仿佛也染进了她的心里，搅起一片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