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医给黎如月诊了脉，只说落水后受了寒，其他并无大碍。宋令仪便没去看，只吩咐她院中的下人好生照顾着。
至于林晚枝，宋令仪只是不轻不重地罚她在房里思过三日，便再没下文。
听到这个处置，林书颜自嘲地笑了笑。她在窗前沉默地坐了半日，终究还是没忍住，一个人悄悄去了海棠院。
林晚枝正在院子里举铁锅，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神情轻松，看上去没受什么影响，见到她还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来啦？”
平静得仿佛知道她一定会来。
林书颜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低声道：“母亲罚你在房中思过。”
“嗯。”林晚枝放下铁锅，擦了擦汗，“所以你是来监督我的，还是来替自己抱不平的？”
林书颜抿着唇不语。
林晚枝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黎如月跟你说什么了吧？她复刻了我当初的做法，把我放在你的位置，想让你看看，当同样的事情发生在我身上时，母亲会不会像当初罚你跪祠堂一样，让我也去跪一遍。”
“结果是，母亲只让你在房中思过三日。”林书颜望着她，目光复杂，“你既已猜到她的打算，为什么还要配合她演这一出？”
“因为我想借着这个机会，把该说的话都说开。”
阿青端来刚泡好的热茶和几碟糕点，替她们斟上茶后便默默退下。
“……你想说什么？”
林晚枝将糕点朝她那边推了推，“我知道你现在还防着我，觉得我可能是装的，担心自己哪天一不小心又掉进了我挖的坑。”
见林书颜目光闪烁，她笑了笑，“不用这么紧张，我是真的不想经历那些姐妹争宠的狗血戏码，所以我打算回林家去。”
林书颜猛地抬头，“你、你愿意回林家？”
“为什么不愿意？不管怎么说，那都是我的亲生父母。”林晚枝托着下巴，神色平静，至少林书颜从她眼里看不出半分勉强。
“可林家清贫，比不上摄政王府万一，你做惯了王府千金，到了那里肯定要吃不少苦。”
“至少心安，也为了让母亲能舒心些。”
林书颜长睫微颤。
林晚枝说的是实话。穿到这个世界不过才几天，事情一桩接一桩，不仅她自己烦，宋令仪也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况且她是真挺怕那位摄政王的。原主残留下的记忆里，这位兄长从小便严厉，可不似宋令仪那般心软。
如果今天他在府里，她和黎如月可别想这么轻易揭过，指不定两人都得挨几板子长长记性。
这几个月他不在京城，原主被拘久了的性子终于放开，出门得罪一圈贵女，回家还欺负林书颜。
谁知道那活阎王回来会不会打断她的腿，他可是真干得出来的！
原主的锅，她不背！
院子里静了片刻，林书颜慢慢喝完那杯茶后说道：“如果你真想好了，我可以帮你一同说服母亲。”
“你有办法？”林晚枝疑惑。
她之前提过想回林家看看，宋令仪说什么都不答应。
林书颜放下茶杯，“我们俩演一场戏。”
“啊？”
林晚枝还没反应过来，便见她突然伸手扒下发钗往地上一扔，头发也扯得乱七八糟，还把衣袖撕了两道口子。
“你干嘛呢……”她看得目瞪口呆。
“别愣着了。”林书颜催促，“跟我学，赶紧的！”
林晚枝虽一头雾水，但还是照做了，把自己也搞成一身狼狈样。
林书颜又道：“叫你的丫鬟去请母亲过来，就说我俩打起来了。”
阿青出来时，看到两人这副尊容吓了一跳，还以为她们真动手了，差点急哭，“小姐，你们……”
林晚枝打断她：“阿青，快去请母亲过来，说我跟二小姐打起来了。”
“……啊？”
“快去！”林晚枝推了推她，“记得，要很着急，就像你刚刚那样，明白吗？”
阿青懵懵懂懂地跑去了明月院。
宋令仪刚在榻上坐下，疲惫得还未来得及松口气，又听外头慌慌张张地喊——
“夫人不好了，又出事了！”
她眼前一黑，差点没背过气去，扶着泛疼的额角问：“又怎么了？”
嬷嬷头上沁出一层汗，“大小姐院里的阿青说，大小姐和二小姐打起来了……”
“你说什么？”宋令仪猛地起身，一阵头晕目眩，“你再说一遍？”
嬷嬷看出她脸色不好，上前想扶，却被她推开。
“走！”
她们赶到海棠院时，院门大开，远远便瞧见那两人扯成一团，互相拽着对方的头发袖子不撒手。
“你们干什么呢！都给我放开！”宋令仪怒吼道。
两人瞬间分开，老老实实地站成一排，像两只闯了祸等着挨训的小猫。
宋令仪一顿，目光在她们身上扫了一圈，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你们这唱的哪一出？撕扯成这副模样？成何体统！”
“母亲——”林晚枝突然扯开嗓子，发出一串毫无章法的哀嚎，猛地扑到宋令仪脚边，抱着她的大腿嗷嗷喊，“都是我的错！都是我不好！是我小心眼，觉得妹妹回来会抢走我的一切，我就处处为难她，针对她！”
“都怪我，一切都怪我——”
宋令仪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书颜紧接着道：“母亲，我也有错。我嫉妒她得您偏疼，这次见她受罚，心中痛快，特意跑来羞辱她，这才起了争执。”
两人说完，院子里一片寂静。宋令仪沉默许久，久到让她们心里开始打鼓，怀疑自己是不是被看穿了。
就在她们心中忐忑不安时，宋令仪终于开口：“你们倒诚实，那想必也是做好受罚的准备了。说说吧，你们想母亲怎么罚？”
原本已经在心里排练好的话，此刻突然有点难以说出口。
林晚枝咬咬牙，还是硬着头皮道：“母亲，是我不懂事，我留在这府中，妹妹心里难免有疙瘩。既然妹妹都回来了，我也该回林家看看……母亲便准我回去吧。”
此话一出，宋令仪用力闭了闭眼，“……你可想清楚了？别怪母亲没提醒你，林家日子过得苦，你到了那，怕是要吃尽苦头。”
“再苦，妹妹也在那儿过了十六年。”
宋令仪身子一颤，终于真正将目光放在了自己的亲生女儿身上。
林书颜望着她，眼神平静无波，却仿佛说了千言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