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一片安静。
许卫东保持着递搪瓷缸的姿势，瞪大双眼。
他那个平时喝口水都要分成三口咽、吃个包子只吃一口皮就说饱了的妹妹，刚刚像个三天没吃饭的糙汉一样，一口气干了一大缸子麦乳精？还要两张葱油饼？！
许卫东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母亲，声音发颤：
“妈……宁宁这脑子，是不是真被郁沉舟那个王八蛋给传染了？这喝水的架势，怎么跟咱们连里那些大头兵一模一样？”
周若兰也是一脸错愕，但一直以来的唯物主义思想，让她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灵魂互换这么离谱的事。
很快，她就用作为母亲的包容合理化了这一切：“别胡说！肯定是触电消耗了太多体力，孩子饿坏了。快去，厨房里还有两个白面馒头，给你妹妹热热！”
郁沉舟坐在那里，看着全家人因为他一句话就开始围着他团团转，替他热馒头、拿咸菜。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白嫩细长的双手，指尖还残留着雪花膏的余香。
这种被无条件偏爱、连粗鲁都会被包容的温暖，是他十九年来从未拥有过的奢侈品。
……
同一时刻，隔壁一栋同样格局的红砖小楼里，却是截然相反的景象。
没有灯火通明和饭菜香气。
一楼客厅的顶棚上，只挂着一只白炽灯泡，散发着昏暗的光晕。
许穗宁顶着郁沉舟那具高大沉重的身体，小心翼翼地推开虚掩的房门。
刚一跨进门槛，一股冰冷肃杀的气息就扑面而来。
客厅正中央的硬木桌旁，郁震霆大马金刀地坐着。
他身上那件绿军装没有脱，桌面上，那根磨得油光水滑的老式武装皮带正盘成一圈。
听到脚步声，郁震霆没有抬头，只是端起桌上掉了大块瓷的军用茶缸，喝了一口早就冰凉的茶水。
“还知道回来？”
郁震霆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久经沙场的沉重威压，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
许穗宁吓得浑身一哆嗦，本能地缩起肩膀，像只受惊的鹌鹑一样杵在原地。
她借着昏暗的灯光打量着四周。
客厅里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几把硬木椅子，一张掉漆的桌子，墙上挂着一张全国地图和几张军事宣传画。
没有沙发，没有地毯，空气里只有一股烟草味和旧军装的霉味。
这就是郁沉舟的家？这里哪里像个家，简直比部队的禁闭室还要冷清。
郁震霆抬起眼皮，目光如刀般扫过门口的“儿子”。
看着“郁沉舟”那副缩手缩脚、眼神闪躲、连大气都不敢喘的窝囊样，郁震霆心头那股火气又冒了上来。
这小兔崽子今天在医院里又哭又嚎、喊爹喊娘的德行，简直让他把老脸都丢尽了！
他甚至怀疑，这混账是不是为了逃避下乡，故意被电一下来装疯卖傻！
他郁震霆带兵三十年，手底下的兵哪一个不是嗷嗷叫的小老虎？
偏偏自己这个唯一的儿子，整天不务正业，现在面对一份去边疆的调令，居然吓成了这副德行！
“站没站相！骨头被狗吃了？”郁震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茶缸里的水都溅了出来。
许穗宁吓得差点叫出声，拼命把背挺得更直，眼眶一热，泪水就在眼圈里打转。
她习惯性地想找妈妈撒娇，可对上郁震霆那双充满血丝和严厉的虎目，所有的委屈都只能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郁震霆看着“儿子”眼眶发红、一副又要掉眼泪的模样，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了。
他指着桌上的皮带，咬着牙厉声说道：“少给老子来这套！今天在医院丢人现眼还没丢够？我告诉你，调令已经下了，明天早晨八点，火车站！你就是把眼睛哭瞎了，也得给老子滚去北大荒！”
“听见没有！”
最后这一声怒吼，震得耳膜生疼。
“听、听见了……”许穗宁声音细如蚊蝇，带着不可抑制的哭腔。
郁震霆看着他这副模样，无力地挥了挥手，眼底闪过一抹极深的失望与无奈：“滚回屋里睡觉！明天早上我亲自押你去火车站！”
许穗宁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离了令人窒息的客厅，冲进了二楼郁沉舟的卧室。
“砰”的一声关上门，许穗宁整个人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卧室里同样简陋得令人发指。
一张单人木板床，上面铺着一床薄薄的军用棉被，叠成见棱见角的豆腐块。
角落里堆着一堆自行车零件、几把扳手，还有几件洗干净的旧汗衫。
许穗宁走到床边坐下。
“硬死了！”
刚一坐下，硬邦邦的木板床就硌得她屁股疼。
她伸手摸了摸那床被子，料子粗糙无比，没有半点棉花的柔软，盖在身上肯定又沉又冷。
她打量着这个连一张照片、一件装饰品都没有的房间，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涩。
她一直以为郁沉舟作为军区司令的儿子，肯定也是在大院里吃香的喝辣的，整天在外面惹是生非是因为性格恶劣。
直到现在她才明白，在这个家里，郁沉舟面对的是怎样的冰冷与严苛。
没有母亲的温情，只有一个只会用皮带说话、要把他强行送到边疆吃苦的父亲。
“怪不得脾气那么臭，像个刺猬一样……”许穗宁低声嘟囔了一句。
身上黏糊糊的难受感打断了她的思绪。
今天在泥水里摔了一跤，又在医院里出了一身冷汗，对于习惯了每天都要洗得干干净净、香喷喷的娇气大小姐来说，这种身上带着泥浆和汗臭的感觉，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
“不行，我得洗个澡。”
许穗宁站起身，走进二楼简陋的洗漱间。
洗漱间里只有一个简陋的水龙头和一面边缘有些发黑的镜子。
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那个身材高大、肌肉紧实、充满男性荷尔蒙的陌生人。
洗澡……就得脱衣服。
一想到要亲手脱掉这身衣服，看光一个男人的身体，甚至还要用手去洗那些……许穗宁的脸“唰”的一下红到了耳根，连带着脖子都泛起了绯红。
“别怕许穗宁，你现在就是他，这就是一堆肉，一堆猪肉而已！”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疯狂给自己洗脑，双手颤巍巍地伸向旧军装的纽扣。
粗糙的军装外套落地，露出里面的白背心。
她咬着牙，双手揪住背心下摆，胡乱往上一扯。
布料擦过肌肤。
镜子里，那具宽肩窄腰、极具爆发力的男性躯体彻底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
小麦色的肌肤上，几道陈年旧疤横亘在结实的小臂和肋骨处，透着一股野蛮生长的狂野气息。
许穗宁只看了一眼，就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烫得她眼冒金星。
她慌乱地偏过头，紧紧闭上双眼，摸索着去拧墙上的水龙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