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卫东刚从楼下找了一圈没见着人，一转头就看见自家妹妹跟大院里名声最臭的混子从又黑又窄的杂物间里走出来。
他整个人都要炸了，额头上青筋暴起，伸手就朝许穗宁的衣领抓去。
在许卫东眼里，眼前这个一米八八、满脸桀骜的混账，就是意图拱自家白菜的野猪。
许穗宁看着大哥那只带着风声呼啸而来的铁拳，吓得魂飞魄散。
她虽然用的是郁沉舟的身体，但没有经验，根本不知道怎么躲闪，本能地尖叫一声，直接往郁沉舟身后躲。
“大哥别打！救命啊！”
这一嗓子喊出来，粗犷中带着九曲十八弯的颤音，把许卫东整个人喊得愣在原地。
郁沉舟脸色一黑，暗骂一声丢人。他抬起白嫩细小的胳膊，一巴掌拍在许卫东的手背上。
“哥！你干什么！别动手动脚的！”
郁沉舟这声“哥”叫得生硬无比，可配上许穗宁那张娇艳的脸庞，以及微红的眼眶，在许卫东看来，这就是自家妹妹受到惊吓后的强自镇定。
许卫东挨了一巴掌，一点没生气，反而赶紧收回手，紧张地上下打量着眼前娇滴滴的“妹妹”。
“宁宁，这小王八蛋是不是在里面欺负你了？你别怕，有哥在，今天非废了他不可！”
许卫东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狠狠剜着躲在妹妹身后的那个高大身影。
他心里一阵疑惑：这郁沉舟平时在胡同里跟人动刀子都不眨眼，今天怎么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躲在女人身后？还喊他大哥？这小子是不是被电傻了？
“谁欺负我了！我们在说赔裙子的事！”郁沉舟很不耐烦地打断许卫东，生怕许穗宁这个娇气包再开口露馅。
他把手往腰上一插，两腿微微分开，摆出一个在黑市跟兄弟们议价时的招牌痞子站姿，“裙子弄脏了，他答应赔钱。行了，我要回家了，饿死了！”
说完，郁沉舟看都不看呆若木鸡的许卫东，迈开腿，大步流星地朝医院大门口走去。
那走姿，两边胳膊甩得风生水起，裙摆被他带得猎猎作响。
许卫东张了张嘴，看着“妹妹”那大开大合的背影，又看了看旁边贴着墙根、低着头溜走的“郁沉舟”，总觉得这世界在触电事件之后，变得诡异极了。
……
深夜，燕京军区大院，红砖两层小楼。
许家一楼的客厅里亮着温暖的黄色灯光。空气里弥漫着红烧肉的余香和干净棉布被晒过太阳后的皂荚气味。
郁沉舟坐在柔软的沙发上，整个人浑身不自在。
他习惯了黑市破庙里的冷硬砖头，习惯了家里老头子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此时被这又软又香的沙发托着，只觉得自己像掉进了棉花堆里。
“乖宝，别动，妈妈给你洗洗头。今天在泥水里滚了一圈，头发上全是沙子。”
周若兰手里端着一个印着大红牡丹的搪瓷脸盆，盆里是兑得温度刚刚好的温水。
她把一条干毛巾垫在郁沉舟的脖子下面，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郁沉舟刚想说“我自己去水龙头底下冲两把就行”，周若兰的手就已经轻轻覆上了他的头皮。
温热的水流顺着发丝淌下，带着一股淡淡的洗发膏的香气。
周若兰的手指柔软且灵活，常年拿手术刀的手，在按摩女儿头皮时，有着精准而轻柔的力道。
郁沉舟身体僵了僵。
他从小没妈，老头子洗头都是拿一盆凉水往他头上一泼，再用粗糙的毛巾随便一搓，连头皮都能给搓掉两层皮。
他长到十九岁，从来不知道洗头原来是这样一种感受。
周若兰看着女儿僵硬的脖颈，眼底满是心疼。
她轻轻揉搓着发丝，低声叹气：“今天真是吓死妈妈了。你这孩子，从小连大声说话都怕，今天被那电线一打，整个人都变敏感了，肯定吓坏了吧。”
“要是明天文工团的面试去不了，咱就不去，你爸和我想办法，总能把你留在城里，绝不让你去乡下受苦。”
听着这句毫无底线的偏爱与护短，郁沉舟心里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在灯下给他轻轻擦拭头发的周若兰。
这就是许穗宁长大的环境？
被人捧在手心里，连少一根头发丝都有人心疼。怪不得那女人性格那么娇气，遇到点事除了哭就是喊爸妈。
“头发太长了，洗起来麻烦，明天剪了吧。”郁沉舟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他习惯性的简短直接。
周若兰手里的动作一顿，伸手在他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嗔怪道：
“胡说八道。你留了整整两年的大辫子，不就是为了在文工团舞台上转圈的时候好看吗？剪了你又要哭鼻子的。”
说着，周若兰拿出一把精致的牛角梳，细致地帮他把长发理顺，熟练地编成两根乌黑油亮的麻花辫，垂在胸前。
随后，一个极小的圆形铁盒被递到了郁沉舟面前。
“把雪花膏擦了。”周若兰打开盒盖，一股浓郁的甜香扑鼻而来，“家里就该多备几盒，不然今天不出门，就不会出事。”
郁沉舟本能地往后一仰，满脸抗拒：“我不擦！香喷喷的像什么样子！”
周若兰只当女儿是触电后心情烦躁，也不生气，挖了一小指甲盖的雪花膏，直接扣在了他的脸颊上，轻柔地涂抹开来：
“女孩子家家的，不擦雪花膏，以后风吹粗糙了怎么办？”
郁沉舟被那股香味熏得直翻白眼，刚要发作，许卫东就端着一个大号的军用搪瓷缸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宁宁，快，哥给你冲了麦乳精！放了整整三勺，甜着呢！”
热腾腾的香气弥漫开来。
那具属于许穗宁的身体，今天折腾了一大顿，早就饥肠辘辘。
他闻到甜香，连客气都懒得客气，一把接过搪瓷缸。
在许卫东和周若兰注视的目光下，郁沉舟两腿叉开坐在沙发上，端起还有些烫的麦乳精，“咕咚咕咚咕咚”几大口。
不到十秒钟，一大缸子浓郁的麦乳精见了底。
喝完，他习惯性地抬起袖子，在嘴唇上狠狠一擦，意犹未尽地砸吧了一下嘴：
“还有吗？再来两张葱油饼，或者两个大白面馒头，这点水不够塞牙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