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睿城在医院躺了十来天，林一一就在医院守了十来天。
部队医院上上下下都认识她了。起初还拦，后来连院长都知道，有个傻姑娘救了周营长，天天寸步不离地守着，有人问她，守着他干嘛，她理直气壮的说“他是我捡的，是我的，我得管”。
周睿城伤好得差不多，组织上给他批了半个月假，让他回老家休养。他本想推辞，可架不住母亲一连写了三封信，封封都哭，说他不回家，就自己来部队找。周睿城没法子，只能答应回去。
临走前一天，他去办出院手续。林一一就跟在他身后，背着一个破布包，里面装着她全部家当——两件大娘给她的旧衣裳，几个玉米面饼子。
周睿城回头看她一眼，叹了口气，这几天他已经调查清楚了，她是真没家，不是骗他的。
“林一一，我要回老家，你怎么办！”
林一一抬头看他，说：“我跟你去。”
周睿城说：“那是我老家，有我娘，还有……一些家里事，你跟着不方便。”
林一一不懂什么叫不方便，她只觉得周睿城要走，那她也要走。
她往前跨了一步，拽住周睿城的袖子，仰着脸看他，眼睛又大又亮：“你是我的，要跟着你。”
周睿城被她看得没了脾气。这些天相处下来，他知道这姑娘是铁了心要跟着自己。
他也不是没想过把她送走，给她找个工作，可每回刚起个话头，林一一就蹲在门口不吃饭，拿那双眼睛看着他，跟被扔了的小狗似的。周睿城到底没忍心。
他叹口气：“行，你跟我回去。但到了家，别乱说话，要听我的。”
林一一点头如捣蒜：“听你的。”
陈大勇开车送他们去火车站。
路上，他欲言又止了好几回，最后还是没忍住：“营长，这姑娘你打算怎么安排？总这么跟着也不是个事啊，人家一个黄花大闺女。”
周睿城看着窗外，半晌才说：“她救了我的命，我不能不管。”
陈大勇说：“可你娘那……”
周睿城不说话了。
周睿城的老家在县城边上，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他父亲早逝，母亲周氏一个人把独子拉扯大，性子泼辣，最爱操心。
这趟让他回家，信上写得明明白白：年纪不小了，该成个家了。隔壁王婶娘家有个外甥女，在供销社上班，长得齐整，人也本分，正好趁这回相看相看。
周睿城对这事没兴趣，可不想跟母亲顶，打算应付过去。
谁知道，他带着林一一刚进家门，周母正坐在堂屋里择菜。
听见门响，她头也没抬，嘴里先数落上了：“你还知道回来！让你相个亲跟要你命似的，这回你说什么也得给我去——”
话没说完，一抬头，愣住了。
她儿子身后还跟着个姑娘，蓬头垢面，衣服洗得发白，背着个破包，正歪着头打量屋子。
见周母看过来，林一一冲她傻乎乎地笑了一下，露出两排白牙。
周母手里的菜“啪嗒”掉在地上。
“这、这是谁？”
周睿城把背包放下，说：“娘，这是林一一，我出任务受伤，是她救了我。”
周母站起身，上下打量林一一。这姑娘长得倒不难看，五官挺秀气，就是那双眼睛看人直勾勾的，一点姑娘家的羞怯都没有。
再一看那身打扮，周母心里咯噔一下，拉着儿子到一边，压低声音：“你救人就救人，怎么还把人领家来了？”
周睿城说：“娘，是她救了我，不是我救她，她没家，也没地方去，暂时跟着我。”
周母急了：“什么叫暂时跟着你？一个姑娘家，没名没分的，跟你算什么？你这不是胡闹吗！”
周睿城沉默了一下，说：“娘，她救了我的命。”
周母看着儿子，又看看林一一，胸膛起伏。她太了解自己儿子了，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可这姑娘……
正说着，院门口传来敲门声。
周母脸色一变，拍了下大腿：“坏了！我把今天相亲的事给忘了！小王她外甥女马上就到了，你赶紧去洗把脸换身衣服，给我好好相看！”
周睿城皱眉：“娘，我说了不想相。”
周母已经顾不上林一一了，推着儿子往屋里走：“你先给我见见人再说！”
周睿城被推进屋去换衣服。林一一站在堂屋里，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走到墙角的小板凳上坐了下来。
她听不懂相亲是什么意思，只觉得这屋子挺暖和的。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蓝布上衣、扎着两条辫子的年轻姑娘进来了，身后跟着个中年妇人。
那姑娘一进门就看见林一一坐在那里，衣服破旧，脸倒是擦干净了，可看人那眼神直愣愣的，透着股傻气。
中年妇人也看见了，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问周母：“老姐姐，这位是……”
周母连忙说：“这是我儿子带回来的……客人，暂时住两天。”
那姑娘叫王秀兰，在供销社当营业员，自恃有几分姿色，又端着铁饭碗，心气不低。她本不想来，是姑姑硬拖来的。
听说周睿城是部队里的营长，长得也周正，才勉强答应见一面。此刻见周家堂屋里坐着个陌生姑娘，她心里已经不高兴了。再一看林一一那副样子，更是嫌弃。
“周营长人呢？”王秀兰问。
周母朝里屋喊：“睿城！快出来！”
周睿城换了身干净的旧军装出来，头发还湿着。他本就生得高大挺拔，此刻站在堂屋里，王秀兰看直了眼，脸上不自觉地红了。
可没等她开口，周睿城先说话了：“王同志，今天这事是我娘安排的，我事先不知道。”
王秀兰一愣，脸上的红晕褪了一半。
周睿城又说：“我这次回来，也没打算相亲。”
王秀兰脸色变了，她姑姑也跟着急了：“小周，你这话说的，你娘一片好心……”
周母赶紧打圆场：“这孩子不会说话，秀兰你别往心里去。来都来了，先坐下喝杯茶，好好聊聊。”
王秀兰抿着嘴，到底还是坐下了。她眼睛瞟向林一一，见那姑娘正盯着自己看，心里更不舒服了。她故意问：“这位是周营长的……朋友？怎么一直坐在这儿？”
林一一听懂了，抬头看周睿城。周睿城说：“她救过我的命，暂时在我家。”
王秀兰笑了笑，说：“原来是这样啊，不过周营长，你一个单身男人，带个姑娘在家里，传出去不好听吧？”
话音一落，堂屋里静了一下。
周睿城眉头皱起来，正要说话，林一一却先开了口。
她听得不太明白，但“不好听”三个字她懂，这人好像是在说周睿城不好。她站起来，走到王秀兰面前，低头看着她。
“你说他不好？”林一一的声音不大，可眼神发冷。
王秀兰被这眼神吓了一跳，身子往后仰了仰：“我说的是事实，你一个姑娘家赖在人家家里，像什么样子。”
周母也反应过来，连忙说：“哎呀，都是一场误会，秀兰你听我说——”
话没说完，林一一忽然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劈柴用的粗木棍。那木棍有成人手腕粗，她两只手各握一头，轻轻一掰，“啪”的一声，木棍断成两截，断口参差不齐，木屑簌簌往下掉。
满堂死寂。
王秀兰脸都白了，她姑姑张着嘴说不出话。周母更是吓得后退两步，扶着桌子才站稳。只有周睿城神色复杂地看着林一一，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林一一扔了断木棍，走到周睿城身前站定，对王秀兰说：“他是我的，。你再说一句，我把你扔出去。”
她说得慢，每个字却都像从石头里蹦出来的。王秀兰哪见过这阵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抓起自己的包就往外走。
她姑姑慌忙跟出去，嘴里还喊着“周嫂子，这事没完”。
堂屋里又安静下来。
周母惊魂未定地看着林一一，又看看儿子，嘴唇哆嗦着：“这……这姑娘……”
周睿城揉了揉太阳穴，看向林一一：“我说了，要听我的。”
林一一低下头，小声说：“她说你不好。”
周睿城叹了口气：“她也没说什么。”
林一一不说话了，只用脚踢了踢地上的木屑。周睿城看她那副样子，到底不忍心。
他转头对周母说：“娘，今天这事，是我不对，我不该把林一一带回来。但她救过我的命，我不能不管。相亲的事，就到此为止吧。”
周母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那这姑娘，你打算怎么办？”
周睿城看了林一一一眼，说：“先让她住下。”
周母捂着脸，长长地叹了口气。
林一一站在周睿城身后，偷偷抬眼看他。周睿城回头，低声说：“以后再不许随便掰棍子。”
林一一傻笑：“那换别的。”
周睿城：“……”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趟回家，比上战场还累。
但看着林一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他又觉得，累就累吧。
谁让自己这条命是她救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