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静得能听见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响声。
中山装男人被林开山那句“你算什么东西”噎得脸色青白，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上下打量林开山，冷笑一声：“我是公社革委会的方正，分管宅基地审批。你又是哪个？”
“林开山，这家的弟弟。”
“弟弟？”方正翻了个白眼，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啪一下拍在院里那张破木桌上，“你自己看，这是公社的文件。户主林大河死亡满一年，家中无壮劳力，宅基地按规定收归集体统一调配。苏秀兰一个寡妇，带两个奶娃，占着这么大一块地，不符合政策。”
林开山没看那张纸，目光越过方正，落在李二赖子脸上。李二赖子被他一看，脖子一缩，往方正身后躲了躲。
“方正同志，”林开山语气平静得反常，“你说按政策收地，那我问你，林峰村还有几家寡妇？都收了没有？”
方正眼神一闪：“那是下一步的事。”
“下一步？”林开山笑了笑，从桌上拿起那张文件，扫了一眼，又放下，“行，文件我看了。但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这院子是我大哥林大河亲手盖的，土改的时候发了宅基地证，白纸黑字，盖着县政府的大印。你要收，可以，把县里的正式批文拿来。”
方正脸色微变。
林开山继续说：“拿不出批文，就凭公社一张破纸，想收我大嫂的房子？方正同志，你分管宅基地，应该比我清楚——寡妇带幼子，属于重点照顾对象，不在收回之列。你要是不信，咱明天一起去县里，找民政科的刘科长当面问问？”
方正的表情彻底僵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后生，竟然对政策门儿清。
其实那份文件是他自己捣鼓出来的，压根没有县里的批文。
老周找到他，说苏秀兰家那块宅基地位置好，靠山近水，想弄到手盖个仓房。他收了老周二十块钱的好处费，才跑这一趟。
可林开山这一手，直接捅到了要害。
“你……你少在这胡搅蛮缠！”方正恼羞成怒，指着林开山鼻子，“我代表公社，你算老几？”
“我算林大河的弟弟。”林开山向前一步，身上那股无形威压散开，方正下意识后退，“我大哥不在了，他的老婆孩子，我护。他的房子地，我守。你回去告诉老周——让他别做梦了。这院子，他拿不走。”
方正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半天，甩下一句“你等着”，带着李二赖子灰溜溜地走了。
苏秀兰抱着孩子，浑身还在发抖。等两人走远了，她才颤着声开口：“老七……老周咋就盯上咱家院子了？”
“他早就盯上了。”林开山把那张假文件揉成团扔进灶膛，“大哥在的时候，他就想占这块地盖仓房。大哥不在了，他觉得机会来了。”
苏秀兰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大嫂，别怕。”林开山语气笃定，“他拿不出县里的批文，这事他办不成。你安心住着，谁来也不搬。”
石头从苏秀兰怀里探出脑袋，怯生生问：“七叔，坏人还会来吗？”
“来也不怕。”林开山蹲下身，摸了摸他的脑袋，“七叔在呢。”
当晚，林开山没怎么睡好。
他躺在炕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老周这人，阴得很。
明面上来硬的，被自己打了一顿；现在换了个路子，走公社的关系，想从政策上做文章。这条路被堵死了，他肯定还会想别的法子。
这种人不一次收拾服帖，就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时不时给你来一下子。
可眼下更急的事，是四嫂。
第二天一早，林开山跟大嫂打了声招呼，便往村东头走去。
四嫂周小梅的家在村子最东边，靠近山脚，三间土坯房，比她大嫂二嫂家好不到哪去。
还没走到地方，就听见一阵尖锐的吵嚷声。
“你一个外姓人，占着老陈家的地，要不要脸？”
“那地是我男人留给我的，你们凭啥抢！”
“你男人？你男人死了！地是陈家的祖产，你算个什么东西？”
林开山几步赶到，就见院门口围了几个看热闹的。
院子里，一个四十来岁的黑瘦女人正叉着腰，对着一个年轻姑娘唾沫横飞。
旁边站着个同样黑瘦的男人，手里攥着一把铁锹，虎视眈眈。
年轻姑娘就是四嫂周小梅。
才十九岁，个头不高，瘦瘦小小的，一张脸白净秀气，眼睛又大又圆，睫毛湿漉漉的，显然刚哭过。
她死死挡在屋门口，单薄的身子绷得紧紧的，像一只护崽的小兽。
“陈二叔，陈二婶，”周小梅声音发颤，但咬着牙不松口，“大河走的时候，分家分得清清楚楚，这三间房、这几分田是留给我过日子的。你们要种地，自己开荒去，凭什么占我的？”
黑瘦女人——陈二婶——啐了一口唾沫：“你一个寡妇，早晚要改嫁，占着地不是浪费？我们是陈家正经亲戚，地就该归我们！
你识相点把地契交出来，我们给你十块钱，算是可怜你，赶紧收拾东西走人！”
十块钱？林开山冷笑。四嫂名下那几分田加上宅基地，少说值几百块。十块钱就想打发，这是明抢。
周小梅嘴唇都咬出了血印子，死活不松口：“我不走！这是我家！”
陈二叔不耐烦了，拎着铁锹上前一步，恶狠狠地扬起手：“小丫头片子，敬酒不吃吃罚酒是不是？”
铁锹还没落下来，就被一只大手牢牢攥住。
陈二叔挣了两下，没挣动。转头一看，对上一双冰冷的眼睛，后背瞬间窜起一层冷汗。
“林……林开山？”
林开山手上微微用力，铁锹“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陈二叔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脸色煞白。
“陈二叔，陈二婶，”林开山环顾一圈，语气平平的，“四嫂的地，是我大哥和大河哥分家时分清楚的，村里有备案，公社有底子。你们想收地，行啊，把大队的调解书拿出来，我看看哪一条写了地该归你们。”
陈二婶嘴硬：“她一个寡妇，早晚要嫁人，地不能让她带走！”
“嫁不嫁人，是四嫂自己的事。地是她名下的，她想种就种，想卖就卖，跟你们没关系。”林开山捡起地上的铁锹，往陈二叔脚边一插，“今天我把话放这——四嫂的地，谁也别想动。谁动，先问过我。”
陈二叔陈二婶面面相觑，又恨又怕。
昨天老黑的事全村都传遍了，谁不知道林开山一个人打翻了老周和五个混混？
两口子再贪，也不敢跟这煞神硬碰。
“行……行！你厉害！”陈二婶拉着男人往外走，嘴里还骂骂咧咧，“咱们走着瞧！我就不信你能护她一辈子！”
等人走了，周小梅靠在门框上，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慢慢滑坐到地上，捂着脸呜呜哭起来。
林开山蹲下身，等她哭了一阵，才轻声开口：“四嫂，没事了。”
周小梅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着眼前这个高大沉稳的小叔子，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她猛地扑进林开山怀里，搂着他的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老七……我害怕……我真的好害怕……他们天天来闹，我连门都不敢出……”
林开山身子僵了一瞬。四嫂比他还小一岁，瘦弱娇小，扑在怀里像一只受惊的小鸟，肩膀哭得一抽一抽的，温热的气息扑在他胸口。他心里一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不怕了，有我呢。”
周小梅哭了好一会儿，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松开手，脸涨得通红，低着头不敢看他。
“对……对不起，我……”
“没事。”林开山站起身，打量了一圈院子。三间土坯房，墙皮掉了大半，院墙塌了个口子，灶房里冷锅冷灶，米缸空空。四嫂一个人，日子过得比她大嫂二嫂还艰难。
他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塞进周小梅手里。
“四嫂，这钱你先拿着，买点粮，把院墙补一补。回头我再给你送点东西过来。”
周小梅看着手里的钱，拼命摇头：“不行不行，老七你也不容易，我怎么能要你的钱……”
“拿着。”林开山按住她推辞的手，语气不容商量，“你叫我一声老七，我就是你弟弟。弟弟帮姐姐，天经地义。”
周小梅怔怔看着他，那双大眼睛里又蓄满了泪，但嘴角却慢慢弯起来，露出一个又哭又笑的表情。
“老七……谢谢你。”
从四嫂家出来，林开山心里并没有轻松多少。
老周那边不会善罢甘休，陈二叔陈二婶肯定还会找机会闹。
护住一个嫂子容易，护住六个，还要让她们过上好日子，光靠拳头和几百块钱远远不够。
得有更大的底气。
他想起背篓里那两棵野山参和十几株灵芝，决定今天就去趟镇上，把东西出手换成现钱。手头钱越多，办起事来越从容。
刚走到村口，远远看见铁柱急匆匆跑过来，满头大汗。
“开山！开山！”铁柱跑到跟前，喘着粗气，“出事了！今天一大早，老周带着两个人进了山，鬼鬼祟祟的，我瞧着不对劲，跟了一段——他们往鬼见愁那个方向去了！”
林开山脸色猛地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