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特助等这句话等半天了。他解锁平板，点开承制方发来的音频文件，进度条拉到导演标注的位置。
“慕总，这是第十二集的片段，女主的诀别独白，无配乐干声，最能听出功底。”
他按下播放。
电流声一闪而过。
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平板里流出来，英文，很轻。
“I never regretted meeting you.”
我从没后悔认识你。
啪的一声。
慕宴手里的咖啡杯磕在桌面上，褐色的液体晃出来。
吴特助吓得一哆嗦，“慕总？”
平板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I waited for you. In the snow, all night.”
我等过你。在雪里，等了一整夜。
“You don't have to say anything. I just wanted you to know.”
你什么都不用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If one day you think of me, don't come looking for me.”
若有一天你想起我，别来找我。
每个词都咬得极准，尾音却往下压，压得很轻，一个字一个字，全咽回去一半。
吴特助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平心而论，这声音一出来，他后背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沈小姐的国语配音，在演员里算能打的，粉丝剪了无数cut吹台词功底。
可跟平板里这个一比，不能说稍逊一筹，只能说毫无关系。一个是在念词，一个是那个人就站在雨里。
他偷偷去看慕宴，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他见过自家总裁很多种样子。签百亿合同的样子，开掉一个副总裁的样子，被老夫人电话催婚时面无表情挂断的样子。
唯独没见过现在这样。
慕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盯着那个平板，眼睛一眨不眨。
这个声音，他听过！
不是听过一遍两遍。是整整两年，每天晚上，从听筒里传出来，陪他熬过那段最难的时光。
那时候那个人说自己害羞，死活不肯视频，只肯发语音。
一条语音十几秒，他能翻来覆去听一宿。
她念英语课文给他听，念到一半自己笑场，笑声没收住，尾音也是这么往下压的。
她还在语音里哼过歌，哼完自己先问，好听吗。
他说，好听。她在那头得意，说你真有品位。
她说，等我们见面，我要你第一眼就认出我。
后来见了。雪夜，酒店，没开灯的房间。黑暗里那个声音贴着他的耳朵说，别开灯，求你了。
他没能第一眼认出她。他甚至，没看见她。
再后来，他找到了她，知道她叫沈馥。
他用所有的资源，将她捧成了大明星。
沈馥能说清楚他们所有的过往，可是他就是感觉不对。
面相和照片上是一样的，但声音完全不对。
沈馥的解释是，她咽喉生过病，手术过，所以声音变了。
他找不到不相信的理由。
可那个声音一直在他记忆里，隔三差五钻进梦里，说完半句话就散。
他醒了就坐在床上发呆，想不起梦里的人长什么样。
但绝对不是沈馥，不是她。
“慕总？”吴特助的声音发虚，“您……怎么了？是不是这配音有什么问题？我马上让承制方换人！”
“不换！”慕宴脱口而出。
慕宴闭了下眼，再睁开，声音压回平日的调子，只是快。
“这个配音演员，在哪里？”
“在……承制方公司，怎么了？”
“把她的照片，发一张给我看看。”
“明白！”
吴特助捧着手机冲出去打电话。
-
叶紫前脚刚出门，酒店里的两颗小脑袋就凑到了一起。
“行动代号，‘问清楚’。”
“行动时间，”妞妞举手，“现在！”
“错。”仔仔摇头，“行动时间，妈妈下班之前。我们必须赶在她回来之前到家，躺好，装乖。”
妞妞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妈妈天黑才回来呢，我们有好多好多时间。”
仔仔很严肃，“并不多，上次去慕氏，来回坐公交就要一个多小时。我们要留出富余，万一堵车，万一排队，万一……”
“万一我们被抓住了呢？”
“不能被抓。”仔仔说，“被抓了也要在妈妈下班之前被放出来。”
妞妞觉得这个计划哪里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
反正哥哥说的话，听着都很有道理。
兄妹俩穿戴整齐。妞妞换上最漂亮的小花裙子，羊角辫重新扎过，一边高一边低。
仔仔还是那身小T恤，板寸头都不用梳，省了不少事。
出门前还有一道工序。
仔仔把房间恢复成“乖宝宝待了一上午”的样子。绘本摊开在床头，小熊玩偶摆在枕头边，摆成搂着睡觉的姿势。
“至于吗？”妞妞看得直咂舌。
“至于。”仔仔一脸严肃，“细节决定成败。”
这都是他从网上的视频里学来的。视频里说了，人会说谎，现场不会。一个合格的现场，要经得起任何突击检查。
临出门，妞妞拉开房门就要往外冲。
“站住。”仔仔一把拽住妹妹。
“干嘛呀？”
“你打算从哪儿出去？”
“前门呀。”妞妞理直气壮，“大门不走，难道爬窗户？”
仔仔叹了口气，用一种“幸亏有我”的眼神看着妹妹。
“妈妈出门前，肯定跟前台姐姐打过招呼。我们要是从前台眼皮子底下走过去，姐姐一个电话打给妈妈，我们还没上进慕氏，妈妈就杀回来了。”
妞妞倒吸一口凉气。
“哥哥这么阴险？算计这么多。”
“这叫谨慎。”仔仔纠正。
“那我们怎么办？”
仔仔往走廊另一头指了指，“走后门。我昨天观察过了，走廊尽头有个小门，通后巷。后巷绕出去就是大街。”
妞妞星星眼：“哥哥，你连后路都踩好了！”
“出来办事，先看退路。”仔仔背着手，“这是基本素养。”
妞妞都不知道，哥哥从哪儿学来的这些词。
不过真有一扇后门。
门后堆着拖把和水桶，一股子潮味，门轴还吱呀作响。兄妹俩侧着身子挤出去，像两条小鱼，哧溜一下滑进了后巷。
巷子里晾着谁家的床单，风一吹，鼓起来一大块。
妞妞从床单底下钻过去，咯咯笑。
“嘘。”仔仔回头瞪她，“低调。”
兄妹俩贴着墙根走，绕到巷口，汇入主街的人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