骡车碾着雪辙拐进村口，狗先叫了起来。
李母听到动静，披着棉袄掀帘子就往外跑，两只棉鞋穿反了都不知道。
“我的老天爷，这车上堆的是啥？”
车板上的麻袋捆得结结实实，白面袋子支棱着尖，边上还挂着两大瓶清油，用草绳缠了一道又一道。
苏雪儿从大衣里钻出个脑袋，扬着下巴：“娘，白面五十斤，豆油十斤，还有奶糖，回头给您和老爹分着吃。”
李母的手在袋子上摸了一圈又一圈，拍着大腿就喊老头子。
“老李头！快出来！咱家二小子拉回一座金山！”
李老汉趿拉着鞋出来，烟袋锅还叼在嘴上，一看车板，烟袋差点掉雪地里。
“这，这得多少钱？”
“爹，您先帮着搬。”李向阳跳下车，把缰绳在柱子上绕了两圈。
一家人手忙脚乱往屋里搬，动静太大，左邻右舍的狗全跟着咬。
隔壁崔大娘端着簸箕出门，站在墙根没走。
前院的三婶探头探脑，扒着篱笆往这边瞅。
“哟，李家这是发了啥财啊？”
“这白面袋子，我瞅着不止一袋吧？”
苏乃香帮着抱最后一袋面进屋，出门的时候，那身深藏青的呢子大衣让两个婶子同时闭了嘴。
崔大娘的眼珠子都快贴到篱笆上了。
“那大衣……是呢子的吧？”
“供销社刚上的新货，我前天去摸过，八十六块八，摸了一下都让售货员撵出来了。”三婶的声音发酸。
苏乃香走到门口，回头冲两人客气地点了个头。
“大娘，婶，进屋喝口热乎水不？”
“不进不进，家里还炖着东西呢。”崔大娘端着空簸箕扭头就走，簸箕里啥都没有。
屋里，货物归置完，李向阳解开棉袄，从贴胸口的内兜把钱掏出来，数了两百，双手递到老爹面前。
“爹，这是卖皮子肉的钱，您收着。”
李老汉的烟袋停在半空。
他这辈子攥过最多的钱，是前年卖口粮凑的一百二十块，还是皱巴巴的毛票。
眼前这一沓大团结，捆得整整齐齐，票面新得发亮。
拿烟袋的那只手开始抖，抖了半天，烟袋锅磕在炕沿上，当啷一声。
“二小子，这是……两百？”
“两百三，三十块给姐俩扯了衣裳，这是剩下的。”李向阳把钱往他手里一按，“往后家里花销，都从这上头出。”
李老汉捏着那沓钱，翻过来倒过去看，嘴里念叨：“你爹我活了五十多，头一回见这么厚的一沓……”
“爹，钱是死物，人是活的。”李向阳笑了笑，“往后我常进山，这数目就是零头。”
李母在旁边抹眼睛，一边抹一边往灶房钻：“我烙饼去！白面饼！炒鸡蛋！今儿必须吃顿好的！”
灶房里风箱呼嗒呼嗒响，油香顺着门缝往屋里灌。
不到一个时辰，炕桌上摆开了一摞烙得两面金黄的面饼，中间一大盘油亮亮的炒鸡蛋，还冒着热气。
李母把最大的两张饼塞到两姐妹碗里。
“吃，吃饱了才有力气生大胖小子！”
饭桌上，李向阳把镇上的事简单说了。
“王站长让人绑走蹲县里了，拐卖妇女，雇凶行凶，字据都按了手印，这回够他喝一壶的。”
“公社周书记还把苏老三那张赌债字据当面烧了，往后谁敢上咱家闹，就是跟公社作对。”
李老汉的筷子停在半空，半天，重重一磕桌子。
“打得好！早该有人收拾他！”
苏乃香低着头小口咬饼，睫毛垂着，眼角的余光却一直落在对面那个男人身上。
他低头吃饭，嚼得慢，说话不多，可她那口气从今早悬到现在，到这会儿才真正落回肚子里。
她咬着饼，耳根悄悄红了一层。
吃完饭，李母收拾了碗筷，拉着两姐妹进了隔壁屋，说是量布料做新衣裳。
炕上铺开那十尺细棉布，李母拿着布尺比划，嘴上却压不住。
“乃香啊，雪儿啊，从明天起，早上各加一个鸡蛋，晚上我给你们煮红糖水。”
“娘，为啥呀？”苏雪儿问。
“傻丫头，问啥为啥。”李母拿布尺在她脑门上敲了一下，“身子养足了，脸色才好看，才好给你们向阳生娃啊。”
屋里静了一瞬。
苏乃香的脸腾一下烧起来，抱着布料把头埋了下去，就露出一截通红的耳朵尖。
苏雪儿倒是一点不含糊，两只手往胸前一叉，把那点起伏挺得明明白白。
“娘您放心，我保证，三年给你抱俩！”
“好！好闺女！”李母乐得直拍炕沿，“娘就知道雪儿痛快！”
“乃香呢，乃香你也表个态？”
“娘，俺......昨晚还没被向阳.....”
“那可不行，今晚你姐妹俩可得好好说说他！”
李向阳隔着屋墙听得真真的，手里的步枪擦到一半，布停在枪管上。
这娘仨，隔着一堵墙都没法让人清净。
他把棉布蘸了油，一下一下顺着枪膛抹，脑子里过的却是紫霞峰的路线。
背阴坡，老松树，地势往里收窄，进去了就一条道，退路窄。
公鹿四岔带血包，十年难遇的货色，收药材的抢破头都未必见得着。
值，但得早去晚归，天黑前必须出山。
窗外风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远处深山里传来几声狼嚎，悠长，一声接一声，在山谷里荡出去老远。
李老汉在堂屋听了听，往炉子里添了块柴。
“这嚎声近了，比上个月起码近了五里地。”
“爹，我明天进山，家伙什全带上，您放心。”
“嗯，带够子弹。”
夜深了，老两口那屋的灯先灭了。
李向阳吹了灯，脱了外衣上炕，刚躺下，门帘一掀，一股裹着皂角味的暖气钻了进来。
苏雪儿拽着她姐，俩人趿着鞋，蹑手蹑脚上了炕，一左一右钻进被窝。
炕烧得暖，被窝里更是热烘烘的。
李向阳往边上一让，胳膊碰到了里侧的人。
隔着那层薄薄的贴身秋衣，布料绷得紧，手底下的软和裹着一层少女的青涩和少妇的饱满，烫得他虎口发麻。
苏乃香整个人缩成一团，两只手没处搁，最后攥住了他的衣角，攥出几道褶子，呼吸一声比一声急。
中间的苏雪儿打了个大哈欠，声音懒洋洋的。
“哎呀，我白天跟着跑了一天，可累死了。”
她翻身往外挪了挪，胳膊肘一顶，把姐姐整个挤进了男人怀里。
“姐，我累了，今晚你来对付他。”
“苏雪儿！”苏乃香的声音抖着，又羞又急，想往外挣，身后的炕沿硌着，前头是滚烫的胸膛，愣是一寸都退不了。
“姐，你可小心点动静啊，爹娘那屋就隔一堵墙。”
苏雪儿丢下这句，拉过被子蒙住脑袋，剩下的动静听不真了，只从被缝里漏出几声压不住的坏笑。
黑暗里，李向阳撑着半边身子，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苏乃香仰着脸，眼睛在黑地里亮亮的，泪花花的，那脸又清又媚，两只手还攥着他的衣角，指头都攥白了。
他凑近了些，呼出的热气全扑在她脸上。
“乃香，爹娘白天的话，你都听见了。”
“咱们得听话，抓紧，先给家里抱上个大胖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