炕烧得太足，李向阳是被热醒的。
睁眼第一件事，是发现自己动不了。
苏雪儿一条腿横在他肚子上，胳膊圈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腋窝里，睡得正香。
里侧的苏乃香背对着他，薄被被那饱满的身子顶出一道弧线，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李向阳咽了口唾沫，小心地把苏雪儿的腿挪开，撑着炕沿坐起来。
穿棉裤的时候，膝盖碰到里侧被窝里一条软乎乎的胳膊，他伸手想把那条胳膊收回去，指尖碰到了一截温热的腰。
“嗯……”
苏乃香轻哼了一声，整个人往被子里缩，脸埋进枕头，露在外面的耳根红得透亮。
“对不住，姐，我不是故意的。”
李向阳把手缩回来，扣盘扣的手指都不太听使唤。
被窝里没有回应，只有被子鼓起的小包在轻轻发抖。
苏雪儿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斜眼瞅了瞅里头。
“姐，你昨晚出了那么多汗，褥子都潮了半边，热成这样还蒙着睡，不怕捂出痱子？”
被子里的抖动停了停，随即缩得更紧。
“雪儿，你少说两句。”
李向阳把棉袄套上。
“我说错了吗？”
苏雪儿光着脚踩到炕沿下，凑近那团被子，故意拖着长音，“姐，昨晚你嘴里喊的是谁的名字，我可都听见了。”
“苏雪儿！”
被子里炸出一声又羞又急的闷叫。
苏雪儿笑得直不起腰，趿拉着鞋跑出去了。
李向阳摇摇头，系好最后一个扣子，掀帘出门。
院子里雪停了，天刚放亮。
李老汉背着手，围着石板上那头两百来斤的野猪转了三圈，又蹲下去扒拉扒拉傻狍子的皮毛，嘴里咂咂有声。
“二小子，你这枪法是跟谁学的？”
李老汉抬头，皱纹里全是笑，“三个钟头，五只狍子两只野鸡一头猪，你爹我打了四十年猎，没见过这阵仗。”
“昨晚上运气好，撞窝里了。”
“运气？”
李老汉站起来，拍拍手上的雪渣，“就这么点皮子肉，拉到镇上，少说也得换它七八十块钱。”
七八十块，顶得上寻常人家小半年的嚼裹。
李母端着一盆棒子面粥从灶房出来，喊了一声吃饭，热气糊了她一脸。
桌上，苏雪儿埋头喝粥，喝了两口突然抬头。
“娘，今儿个我和我姐得去镇上裁缝铺交活，王裁缝上个月就催了。”
苏乃香闻言，握着勺子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垂着眼没吭声。
李向阳端着粥碗，心里把昨晚系统面板上那行字过了一遍。
混混，拐人，王站长指派，字据，证据，公社。
好家伙，连戏本子都给他写好了。
“巧了。”
他放下碗，“我正要去镇上卖这些皮子肉，大队的骡车我借了，正好捎你们一段。”
苏乃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去，勺子在碗里搅。
李母乐了：“那敢情好！向阳，路上看好你姐俩，镇上人多手杂。”
“放心，娘。”
两姐妹回屋换出门的衣裳。
过了一阵，帘子一挑，苏乃香出来了。
她换了件枣红色的旧毛衣，针脚是自己织的，洗得缩了水，绷在身上，前头那两团被撑得圆鼓鼓的，扣眼之间的毛线都拉开了一道缝，看得人不敢多瞅第二眼。
苏雪儿跟在后头，伸手在那两团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
“姐，就冲你这本钱，往后给我向阳生五个大胖小子都不带费劲的。”
“雪儿！”
苏乃香臊得满脸通红，抬手就要打。
苏雪儿一缩脖子，躲到李向阳背后，探出半个脑袋。
“向阳你说是不是？”
“……赶紧上车，一会儿雪大。”
三人套好骡车，把野猪和狍子搬上车板，拿草席盖严实，又用麻绳捆了两道。
李向阳一甩鞭子，骡车碾着雪辙出了村口，风打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
车板上没个挡风的物件，走出二里地，苏乃香嘴唇都冻白了，两只手拢在袖筒里，肩膀一缩一缩的。
李向阳勒住缰绳，把身上那件军大衣脱下来，往车板上一铺。
“你俩挨着，裹里头去，背对着风坐。”
“那你呢？”
苏乃香攥着大衣角没动。
“我赶车的，身上有火。”
李向阳把大衣往她怀里一塞，“再磨蹭，冻僵了我可抱不动两个人。”
这话一出，苏乃香脸上升起一层薄红，到底还是依言钻进了大衣里。
苏雪儿嘿嘿笑着挤进去，把姐姐搂在怀中。
车板窄，大衣也不算宽大，两个人裹在一起，胳膊贴着胳膊，热气很快从领口冒出来。
苏乃香隔着棉衣，把额头轻轻抵在前头男人的后背上。
单薄的布料底下，是实打实的体温，随着赶车的动作一晃一晃。
前世那些在苏老三家担惊受怕的夜里，她做梦都想过，能有个这样的脊背靠一靠，该多好。
牲口蹄子踩碎薄冰，咔嚓咔嚓，一路响到镇口。
镇上比村里热闹得多。
国营饭店的玻璃窗蒙着白霜，供销社门口排着长队，墙上的白灰刷子写着斗大标语，红漆都有点掉色了。
李向阳把车停在裁缝铺门口。
“姐，活交了就出来，别在街上乱逛。”
“知道。”
“等着收活儿钱的时候，”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贴着柜台站，别靠窗户。”
苏乃香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
她心里清楚，男人嘴上没说破的事，未必就是没有的事。
看着两姐妹的背影进了铺子，李向阳一抖缰绳，赶着车往农贸市场去。
集市上人声嘈杂，冻猪肉冻鱼的腥气混着旱烟味。
他寻了块向阳的空地，把草席一掀，野猪狍子往那一摆，好家伙，围观的呼啦就围上来一圈。
“猪皮我留着，肉按整猪算，九毛一斤，少一分免谈。”
“哎呀同志，九毛太贵了，市场里才卖七毛五！”
“七毛五的猪，你让他把猪毛退给你看看，是不是黑的。”
正跟国营饭店的采购员掰扯价钱呢，眼角余光里，三个披着破棉袄的身影贴着墙根溜了过去，在裁缝铺斜对面的杂货摊前站定，脑袋凑在一起，眼睛却不住地往铺子里瞟。
那身板，那走路缩脖子的架势，前天在院门口，李向阳见过。
就是王站长的狗。
采购员还在磨价，李向阳把手往车帮上一按。
“行，九毛就九毛，肉你拉走，钱下午来取，我有点事。”
他从车上抽了那捆捆猪用的麻绳，在手里绕了两圈，嘴角压下去，眼睛却亮了起来。
蹲了半晌的鱼，总算肯咬钩了。
他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嘴里低低吐出一句：
“可算等到你们了。”